第二次化疗的副作用来得比第一次猛。第一次是钝的,闷闷的,像有人拿了一根木棍从远处顶着他的胃。这一次是尖的,从胃底往上翻,翻到喉咙口,像有什么东西非要出来不可。他忍了两天,第三天晚上终于忍不住了。
第一回吐的时候她在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快,床头的铁栏杆撞了一下他的手肘,他没感觉到。她放下苹果和刀,跟着他进了卫生间。他弯着腰,两只手撑在洗手台的两边,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吐出来的东西不多,棕黄色的水,溅在白瓷的洗手池里,像一幅没人看得懂的画。她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另一只手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纸巾在他手边晃了两下,他没接,因为他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是那种肌肉自己做出的反应,跟意志无关,跟力气也无关,就是身体的某个零件在说——我不行了。她把纸巾收回来,自己拿着,等他吐完。
他吐完了。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她站在身后,脸色跟他差不多白。他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走了那些棕黄色的东西。他捧了一口水漱了漱,吐掉,又捧了一口,又吐掉。
“好了。”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
她扶着他走回病床。他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薄了,轻了,皱巴巴的。她帮他盖好被子,把枕头垫高了一点,让他半靠着,这样胃会舒服一些。她说“要不要喝点水”,他说“不喝”。她说“那再躺一会儿”,他没回答,闭着眼睛,眉头皱着。
她坐在床边,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拿起来继续削。苹果皮断了,断的那一截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削好的苹果放在碟子里,切成小块,插上牙签。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吃,连看都没看一眼。
第二回吐是四十分钟以后。这次更稀了,颜色更浅,几乎是水。吐完以后他靠在马桶旁边喘了一会儿气,额头抵着墙壁,瓷砖是凉的,他的额头贴在上面,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扔进了水里。她蹲在旁边,用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拍一个打嗝的婴儿。不是因为只有这种方式,是除了这种方式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他的手从墙壁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无力地搭在她的掌心里,像几根被水泡软的树枝。她握紧了,他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抽开。大概是没什么力气了,但她觉得他是在用别的方式握她。不通过肌肉,不通过神经,通过皮肤接触时那一小块温度的变化。他的手比她凉,凉的那块贴着她温的那块,温差在缩小,他的凉在吸收她的温。
“知夏。”他含混地说了一声。
“嗯。”
“你出去吧。”
“不出去。”
“很臭。”
“我不介意,没关系。”
他偏过头看着她,额头上还贴着一小块墙壁留下的白灰。她伸手把那块白灰擦掉,指腹从额头擦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擦到颧骨。他的皮肤是凉的,比刚才在卫生间外面更凉。
“真的臭。”他说。
“我不走。”她说,“你吐你的,我在旁边待着。”
他没再赶她。他重新把额头抵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她蹲在他旁边,手搭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像在弹一首只有两个音节的曲子——我在这。我在这。我在这。
第三回吐是半夜。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从床上弹起来,差点没来得及跑到卫生间。她听到动静就醒了,折叠床吱呀一声,她赤着脚踩在地上,跟着他跑进卫生间。这次吐得最厉害,吐到后面已经没有东西了,只有干呕,一下一下的,像要把胃从肚子里拽出来。他的身体弓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在抖。她没有拍他的后背,也没有说话。她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让他的头靠在她腰侧。他的脸贴着她睡衣的布料,薄薄的,棉的,能感觉到她体温透过来的那一点点暖。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攥住了她睡衣的下摆,攥得很紧。
好久,好久,他才停下来。他靠在她身上,没有再抖了。她低头看着他的光头,灯没开,卫生间的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把他的头顶照成一小块暗橘色的、光滑的、微微反光的曲面。她在那块曲面上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团影子,没有形状,但知道是她。
回到床上以后她没有去折叠床。她在他旁边躺下来,病床窄,两个人挤在一起,他的手臂贴着她的手臂,她的腿贴着他的腿。床单是白色的,消毒水的味道,被子也很薄,盖在身上像盖了一张纸。但两个人挤在一起的时候,薄被子被撑起来了,里面有了空气,空气被两个人的体温加热,慢慢变得不像病房了。他闭着眼睛,她的手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划着,不是画圈,是划直线,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动物。
“知夏。”他叫她。
“嗯。”
“你回折叠床睡吧,太挤了。”
“不挤。”
“我压到你头发了。”
“没压到。”
“你明天还要上班。”
“明天周六。”
他沉默了一下。她听到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滚动——不是呕吐,是咽回去的东西。不知道是胃酸还是别的什么。他忍住了。她把手从他胸口移到他的脸上,在黑暗中摸他的眉毛。眉毛还在,比之前淡了一些,但没有掉。可能是还没到掉的时候,可能是眉毛比较顽强。她的手指沿着眉毛的弧线从左到右,从眉头到眉尾。眉尾那里有一根特别长的,她以前就发现了,每次摸都能摸到。今天也摸到了,还在,没掉。她在那根长眉毛上多停了一下,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你还在,真好。
“知夏。”他又叫她。
“嗯。”
“你是不是很累。”
“不累。”
“你瘦了。”他说。他的手指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搭在她腰侧。她的腰侧以前有一层薄薄的软肉,隔着睡衣捏起来,松松的,像一小团没有揉匀的面。现在那团面小了,紧了一些,不是因为她瘦了——她确实瘦了,但不是饿的,是累的。跑来跑去,吃不下,睡不着。体重秤上的数字掉了三斤,她没告诉他。
“你更瘦。”她说。
他沉默了。他的手指从她腰侧收回去,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她找过去,把他的手握住。他的手比以前细了,骨头和皮之间那层东西少了。她把他的手拉到自己嘴边,嘴唇贴着他的指节。没有亲,只是贴着。感受着手指的形状和温度。
“陈屿舟。”她叫他。
“嗯。”
“我不累。你也不要道歉。生病不是你的错。”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不是握,是蜷,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但我让你很辛苦。”他说。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比白天轻,轻到像是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只是她碰巧听到了。她翻过身面对着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了他的脸。手指从颧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嘴角。他的嘴角是平的,没有弧度。她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把他的嘴角往上推了一点点,推出了一个弧度,很小,像一个人工画出来的笑。
“你以前照顾我的时候,”她说,“觉得辛苦吗。”
他沉默了两秒钟。“不辛苦。”
“一样。”
她把那个字说得很轻,像一个句号,轻轻画在纸上,笔尖抬起来,不留痕迹。但他听到了。她说的不是“你照顾我我不觉得辛苦”,说的是“你照顾我的时候不辛苦,我照顾你的时候也不辛苦”——因为是你。照顾你这件事,永远不会在“辛苦”的范畴里。辛苦是加班、是赶项目、是冬天早起。照顾你不是,照顾你是——应该的,像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天黑了开灯一样,不需要想“辛不辛苦”。那个词用在这里不合适,就像你不会说“今天呼吸得好辛苦”。呼吸就是呼吸,照顾你就是照顾你。
他的手指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摸到了她的脸。黑暗中两只手在互相找,像两条在地下交汇的河,看不到对方,但知道对方在,因为水流的方向变了。他的手覆在她颧骨上,拇指擦过她的眉骨。她的手搭在他后颈上,手指插进他发尾的位置。头发没了,只有短短的青茬,扎着手指,像刚割过的草坪。她在那些青茬上慢慢画圈,一圈一圈,很慢。他的呼吸在她的呼吸里,她的呼吸在他的呼吸里,在病床上方那一片被黑暗和暖气充满的空间里,两个人的气息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知夏。”他叫她。
“嗯。”
“你刚才说‘一样’——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以前照顾我的时候不觉得辛苦,是因为你爱我。我现在照顾你的时候不觉得辛苦,是因为我爱你。不是一样的意思,是一样的原因。”
他没有说话。他的拇指在她眉骨上停住了,停在那里,没有动。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橘黄色的线,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他问。
“刚才。你说‘你瘦了’的时候。”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我以前不让你照顾我,是因为不想欠你。现在你不想让我照顾你,也是因为不想欠我。”她的手指从他后颈移到他的脸颊,指腹擦过他的颧骨,“但我们之间没有‘欠’。你给我的,我接住了。我给你的,你也要接住。”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不是真的亮,是她感觉到了。她的皮肤能感觉到他眼睛的方向,那里面有光,她看不见,但她知道。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他说。
“刚才。你说‘我让你很辛苦’的时候。”
“说什么了?”
“说‘一样’。”
“两个字。”
“两个字就够了。”
他笑了。她的手指在他嘴角旁边,感受到了那个弧度从平变弯的过程——从一条直线变成一条向上的弧线,像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不是一下子跳出来的,是一点一点地、慢慢的、不慌不忙地,先露出一个边,然后半个,然后整个。
她在黑暗中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比刚才深了一些,停顿少了。他的眼睛闭着,嘴角不再是平的了,那个被她用手指推出的弧度已经消失了,但一个新的弧度长出来了,不是她推的,是他自己长的。
“陈屿舟。”她轻声叫他。
“嗯。”他没睡着。
“你还想吐吗?”
“不想了。”
“饿不饿?”
“不饿。”
“那睡吧。”
“你也是。”
她的手从他脸上收回来,在被子里找到了他的手,握住。两个人躺在同一张窄窄的病床上,手臂贴着手臂,腿贴着腿。他比她高,脚伸到了床尾外面,凉凉的。她的脚缩在被子里,暖的。她没有把脚伸过去暖他,因为她怕他一动又醒了。她只是握住他的手,手握着,就够了。
走廊里还有护士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像猫。远处有人在按铃,滴滴滴的,三声,停了。窗外的路灯灭了,天快亮了。不是亮,是一种比黑暗浅一点的颜色,像墨水里掺了水,从纯黑变成了深灰。她在那片深灰色里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不是爱心,就是圈,一圈一圈,很慢,像时针。
他画的圈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停了。他睡着了。她没有动,也没有睡。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平稳的,均匀的,没有停顿的。不吐了,睡了。她把自己往他那边又挪了一点,肩膀贴着他的肩膀。病床的铁栏杆硌着她的腰,但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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