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你这样还挺帅”

元旦前两天,姜莱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们明天去看你。不许拒绝。”她没有在群里回,但把手机递给陈屿舟看。他看了一眼,说“让他们别来了”,她说“你自己说”。他没有说。

第二天下午,四个人出现在病房门口。姜莱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另一只手抱着一束花——不是菊花,是向日葵,很大一束,金黄色的,把走廊的白色墙壁都映暖了。苏亦舟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面无表情。周也和林晓并排走,周也捧着一箱牛奶,林晓拎着一袋水果,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表情有点僵。

姜莱走到床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保温袋放在椅子上。她看了一眼陈屿舟的光头,眼眶红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她平时不一样,嘴角弯的幅度小了一些,时间短了一些,像一朵还没完全开放就被风打散了的花。

“你这样还挺帅。”她说,声音比她平时低。

“谢谢。”他说。

“我说真的。比有头发的时候精神。”

“那我以后都剃光头。”

“你剃光头知夏还要你吗?”

“你问她。”

姜莱转过头看着林知夏。林知夏站在床尾,手里拿着一个水壶,正在往杯子里倒水。她没抬头,说“要的”。

姜莱的嘴角终于弯到了平时的弧度。“你们两个,真是——”

她没有说完,转过身去开保温袋。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桶,拧开盖子,热气冒上来,是鸡汤的味道。很浓,很香,整个病房都能闻到。靠窗的男孩摘下耳机,鼻子动了动,男孩的妈妈问“你们朋友带来的?”林知夏说“嗯”,男孩的妈妈说“真好”。

“我妈炖的,”姜莱说,“她说病人喝鸡汤好。我早上五点去她那里拿的。”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又拿出几个一次性碗和勺子。“你们自己盛,我不管了。”

苏亦舟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纸袋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某个茶叶店的logo。他把袋子往陈屿舟的方向推了推,没有说话。陈屿舟看了他一眼,说“谢了”,那袋茶叶是他专门去买的,挑的什么品种,花了多长时间,他不说,陈屿舟也不问。两个男人之间不需要这些。

周也和林晓把牛奶和水果放下,站在床尾,像两个做错了事等着挨批的小学生。周也的手攥着衣角,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林晓的目光在陈屿舟的光头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窗外。窗外是灰色的天,什么都没有。

“你们坐啊。”林知夏从床尾搬了两把折叠椅过来,放在床边。周也坐下了,林晓没坐,站在周也身后,手搭在周也肩膀上。

“你瘦了。”周也终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嗯。瘦了一点。”他说。

“要多吃。”

“好。”

“要听知夏的话。”

“好。”

“不许嫌她做的饭不好吃。”

“我没嫌过。”

“那就行。”

周也说完这几句,好像完成了什么任务,肩膀松了下来。林知夏看到了,她没说什么,把倒好的水递给周也和林晓。她们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在床头柜上。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靠窗的男孩又重新戴上耳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男孩的妈妈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男孩,男孩接过去啃了一口,汁水滴在床单上。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咕噜咕噜的,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姜莱去把保温桶里的鸡汤盛了出来,端给陈屿舟。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好喝”。姜莱说“当然好喝,我妈炖了四个小时”。他喝了几口,把碗递给林知夏,林知夏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

“不喝了?”姜莱问。

“有点饱。”他说。

姜莱看着那碗还剩大半的鸡汤,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她把碗重新盖上,放进保温桶。“留着晚上喝,热一下就行。”

苏亦舟一直站在那里,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目光落在陈屿舟身上,从光头到脸,从脸到肩膀,从肩膀到放在被子上的手。他看得很慢,像在做一件重要的事。陈屿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苏亦舟什么都没说,陈屿舟也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们要走了。姜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连嘴角都没来得及弯,就转过了身。周也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折返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陈屿舟手里——是一个暖手宝,毛茸茸的,形状像一只猫。周也说“医院冷,你拿着”,然后转身快步走了。林晓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苏亦舟走在最后,经过床边的时候停下来。

他伸出手,拍了拍陈屿舟的肩膀。不是那种轻轻的、礼貌性的拍,是用力按了一下,手掌贴着他的肩头,停留了两秒钟,然后松开。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挺住。”陈屿舟懂。苏亦舟没有说“挺住”,也没有说“会好的”,他只是在肩膀上按了一下,像两个人之间约定好的暗号。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解释,拍下去的那一刻,意思就传过去了。

苏亦舟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靠窗的男孩吃完了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男孩的妈妈把被子拉了拉,盖住男孩露出来的肩膀。走廊里的轮子声远去了,再也听不到了。日光灯嗡嗡地响,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飞不出去,但也不肯停。

他靠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那片水渍还在,形状像一片树叶,边缘比上周模糊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暖气开着,水汽散了。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那碗没喝完的鸡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姜味太重,有点咸。她把碗放下。

“知夏。”他叫她。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幸运。”

她看着他。他没有看她,还看着天花板。

“幸运什么?”

“有你。有他们。”他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床头柜上那束向日葵上。向日葵的花瓣在日光灯下不那么金黄了,变成了一种淡淡的、接近奶油的颜色,但还是很亮,在白色病房里像一个被拧亮的灯泡。“你。姜莱。苏亦舟。周也。林晓。还有我妈,我爸。还有那些来了又走的人——护士、医生、隔壁床的阿姨——所有人都在帮我。”

她听着他说,没有插话。

“我以前不觉得‘幸运’是个很重的词。”他说,“现在觉得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被子上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她握住他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反握住她。

“你值得。”她说。

“你真的觉得我值得?”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撒娇,不是在求证,是在问一个他真的不确定的问题。他不知道答案,或者他知道但不敢相信。他需要她说出来,从她嘴里说出来,用声音,用嘴唇,用舌头和牙齿。不是因为他不信,是因为他想听。

“从第一眼就觉得。”她说。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眨,是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深水里有一条鱼翻了个身,鳞片反射了一点光,然后沉下去了。

她握着她的手,他反握着她的。两个人的手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汇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段是谁的。窗外的天从灰色变成深灰色,快要黑了。病房里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白色的,照得两个人的脸都很清楚。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他的眼睛没有红。两个人都没有哭。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很真。不是“谢谢你安慰我”的笑,是“我收到了”的笑。她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背贴着她的颧骨,她的体温比他高一点,她的手心比他的手背暖。两个人在那种不太对称的温度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屿舟。”

“嗯。”

“你还记得你那个铁盒子吗?”

“记得。”

“里面的那张纸条。你写的。”

“嗯。”

“你说‘林知夏,你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从第一次见你就在等这一天’。”

他看着她,等着她继续。

“我现在知道了。”她说。

他从她的颧骨上把手翻过来,改成掌心贴着她的脸。他的手指搭在她耳后的位置,拇指在她颧骨上慢慢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你化疗第一天。你说‘生病了也可以被爱’的时候。”

“那时候才确定?”

“以前也知道。但那时候才确定你知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大了一些,嘴角的弧度更弯了,眼睛也弯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光头的那个人和有头发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头发掉了,笑没掉,还在。她看着他的笑,觉得自己好像从认识他到现在,一直在收集他的笑。第一年在咖啡馆,他听她说“我也是四年”的时候笑了一下。第二年跨年夜,烟花下他看着她笑了一下。第三年在海边,她蹲在沙滩上摸他的脚印,他站在旁边笑了一下。每一个笑都不一样,每一个笑她都记得。今天的笑是第几个,她没有数。但她知道她不会忘记这个笑,因为这是一个光头的人笑给她看的。

走廊里的灯暗了一些,大概是护士在调节亮度。病房的门关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条光从白色变成了浅黄色,又从浅黄色变成了暗黄色。快要到熄灯的时间了。

“知夏。”他在她身后叫她。

“嗯。”

“初一的饺子你包?”

“我包。你吃。”

“吃几个?”

“你想吃几个吃几个。”

“三个。”

“为什么三个?”

“两个太少,四个太多。三个刚好。”他看着她,顿了顿,“跟你在一起也是。不短不长,刚好。”

她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他靠在那里,光头,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眼窝比以前深了一些。整个人被这间白色的房间、白色的被子、白色的灯光衬得像一张褪色的照片。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颜色比照片深,温度比照片高。她看着他,觉得“刚好”这个词用得真好。不短不长。不早不晚。不轻不重。一切都是刚好。

她走回床边,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他光光的额头,没有头发隔开,皮肤贴着皮肤。他的额头有一点点凉,她的嘴唇有一点点暖。

“晚安。”她说。

“晚安。”

她关了床头那盏小灯,病房里暗了下来。走廊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挤进来一条细细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根会发光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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