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床的男孩下午出院了。他妈妈收拾东西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怕多待一秒就会改变主意。衣服塞进编织袋,水杯拧好放进侧袋,床头柜上的零食一股脑儿扫进塑料袋。男孩戴着一顶毛线帽,帽檐拉得很低,遮住了眉毛。他坐在床边等,腿晃来晃去,脚尖够不着地。
“走了啊。”男孩站起来,看了陈屿舟一眼。
“嗯。新年快乐。”陈屿舟说。
“新年快乐。”男孩说。他妈妈拉着他的手走到门口,回头朝林知夏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门关上了,病房里安静下来。日光灯嗡嗡地响,比平时更响,大概是少了一个人的声音。
床空了。两张床叠着白色的床单和被子,枕头摆在正中间,像两只白色的盒子,等人来拆。床头柜也空了,台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个模糊的、圆形的、被水杯底座压过的印子。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开着,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十二月最后一天的黑来得早,四点半天就灰了,五点钟路灯亮了,五点半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幅正在填色的格子画。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苹果。红富士,个头很大,圆滚滚的,表皮上贴着标签,写着“福”字。她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说“科室送的,今晚跨年,你们吃点好的”。她笑了笑,推着车走了。
林知夏拿起一个苹果,标签“福”字正对着她。她把标签撕了,果皮上留下一个圆形的、没被太阳晒过的浅黄色印子。
“吃吗?”她问。
“你吃。”他说。
“一人一个。”她把那个撕了标签的苹果递给他,自己拿起另一个。
他接过苹果,在手里转了一圈。她拿起另一个苹果,在床单上蹭了蹭,咬了一口。脆的,汁水多,甜。嚼起来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很响,咔嚓咔嚓的,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路。他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甜吗?”她问。
“嗯。”他把苹果翻了个面,在刚才咬过的对面又咬了一口,咀嚼的声音比她的轻。两个人面对面吃着苹果,咔嚓咔嚓,咔嚓咔嚓。两把剪刀在剪同一块布,剪完了,布还在,苹果没了。她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他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她擦了手。他还没吃完,苹果在他手里还剩小半个。他吃得慢,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嚼东西这件事比以前费力了。她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把那半个苹果吃完,把核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用纸巾擦了手。
天黑了。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照在对面楼的墙上,把灰白色的墙面染成了淡橙色。病房的灯没开,只有走廊的灯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方形的、淡黄色的光。床头柜上那袋吃了一半的苹果在光里,标签“福”字被撕掉的那一个有一个圆形的浅色印子,在淡黄色的光里几乎是白色的。另一个还在,红底金字,在黑暗中像一个发光的印章。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腿蜷起来,两只脚踩在椅沿。他靠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枕头垫高了一些,半躺着。两个人都没有看手机。电视也没开。病房里没有任何声音,除了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的水流声,咕噜咕噜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煮一锅永远不会开的水。
“几点了?”他问。
“不知道。手机在充电。”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十一点四十。”
还差二十分钟。她把手从椅子的扶手上伸过去,搭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是温的——不是暖的,是温的。不像以前那样热,但也不凉。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扣住了她的。两个人在黑暗中扣着手,看着窗外。
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了,不是全部暗,是有些窗户关灯了,有些还亮着。亮着的那些像孤岛,散布在黑暗的格子里。还有人没睡,在跨年夜,在最后二十分钟,还没睡。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倒计时,等烟花,等新年的第一秒,等一个电话,等一条消息。也可能是忘了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是第一天。他们只是还没困。
“陈屿舟。”
“嗯。”
“你还记得去年的跨年吗?”
“记得。在家。吃火锅。你说‘每年都这样过’。”
“我说的是‘每年都这样’?”
“嗯。你说‘每年都这样’。我说‘好’。”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去年的跨年,他们在家里,客厅的灯关了,电视里的倒计时,窗外的烟花她没看,她看他了。今年的跨年,他们在医院。没有火锅,没有烟花,没有电视里的倒计时。有一袋苹果,两个吃完了的苹果核,一扇看得到对面楼窗户的窗,和一个不知道该不该许愿的时刻。
“知夏。”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起。如果早知道会这样。”他停了一下。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咕噜咕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你还会选我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对面楼,又一盏灯灭了。暗掉的格子越来越多,亮着的越来越少。夜越来越深,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她看着那些正在熄灭的灯,一盏一盏的,像有人在数数,十、九、八。
她转过头看着他。黑暗中他的脸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额头的弧线,鼻梁的高度,嘴唇的位置。光头让他的轮廓比以前更清楚了,没有了头发的遮挡,他的脸像一幅被重新装裱过的画,框变小了,画还在。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光,是窗外的路灯,是对面楼还没灭的灯,是走廊透进来的那一点淡黄色的光。所有光都在他眼睛里汇聚,变成两颗很小的、发亮的、不会灭的星星。
“会”她说。一个字。没有“当然”,没有“肯定”,没有“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只有一个“会”字。像她说“好”的时候一样,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刚刚好。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收紧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话 “但那都不重要。以前觉得一辈子很长,不用着急。现在觉得一辈子很短,所以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她说完以后,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忽然停了,像有人在远处关了一个阀门。没有咕噜咕噜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整个楼层好像都安静了,在等待新年的最后几秒,像一个人在屏住呼吸,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消息。
“你想做什么?”他问。
“想跟你在一起。”她说,“在医院也好,在家里也好。你有力气的时候就说话,没力气的时候就躺着。”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她的脸。她的脸很小,他的手很大,从下巴到颧骨,从颧骨到太阳穴,整个左侧的脸都被他的手掌盖住了。他的手掌是温的,不是凉的,也不是暖的。是那种晒了一下午太阳的石头,太阳下山了,石头还留着太阳的温度。但留不了多久,再过一会儿就凉了。此刻,还温着。
他摸到她的嘴唇,指腹停在那里,感受着她说话时嘴唇的形状。她没有在说话。他停在那里,等着。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他说。
“以前以为不用说。现在觉得,不说可能没机会了。”
他收紧了手指,捏了捏她的下巴,不是很用力,是那种“不许再说了”的捏法。
“有机会。”他说。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水知道。“你慢慢说,我慢慢听。”
窗外的远处忽然亮了一下。不是灯,是烟花。很小,很远,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闷了,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山谷里放了一个炮仗,山谷太大,声音太小,传到这里只剩下一点点余震。对面楼的窗户有一扇忽然亮了,可能是有人听到了烟花声,起来开灯。亮了几秒钟,又暗了。可能是发现烟花不在这里,不在窗外,不在这一栋楼,不在他能看到的地方。烟花在很远的地方,他看不到,但她听到了。她听到了那个闷闷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心口擂了一拳,声音不大,但会疼。
他把她的脸从黑暗中拉过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的额头是光的,没有头发,皮肤贴着皮肤,不再有那些碎发在她眉心上扫来扫去。有的只是光滑的、温热的、像瓷器一样的皮肤。她在那片光滑的温热里,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在他额头上轻轻扫过,像蝴蝶扇了两下翅膀,飞走了,又飞回来。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还没到。”
“快了。”
她睁开眼睛,退后了一点,看着他的眼睛。窗外的路灯映在他的瞳孔里,两小点橘黄色的光,像两颗很小的、正在燃烧的炭。她在那两粒炭火里看到了自己——没有头发,不是她,是他。她的头发还在,垂在脸侧,被他的手指拨开了。
“十、九、八——”她说。
“你在倒数?”
“嗯。你不数吗?”
“你数。我听着。”
“七、六、五——”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声音。不知道是谁开的头,有人在喊“新年快乐”,隔着好几道门,声音闷闷的,像隔着枕头在喊。又有人跟着喊了,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有人在拍手,有人在笑,有人在吹口哨。整层楼都醒了。那些在病房里躺着的人、坐着的人、睡不着的人、等着的人,在这一刻都发出了声音。
“四、三、二——”
她数到“二”的时候,他没有听到。他吻了她。不是额头,是嘴唇。嘴唇贴着嘴唇,不是蜻蜓点水,是停在那里,像一艘船靠了岸,船头碰着码头,不再动了。码头的木头上长着青苔,软软的,湿湿的。船头碰到了青苔,停住了。不需要抛锚,不需要系绳子,青苔会拉住它。她的嘴唇就是他的青苔,软软的,湿湿的,在他靠岸的时候,自动拉住了他。
走廊里的倒数声到了最后一声——“一!”然后是更大的欢呼声,更密的掌声,更多的“新年快乐”。有人放了一首歌,手机外放的,音质不太好,沙沙的,但旋律很响。一首很老的歌,她听过,忘了叫什么名字。旋律像一条河,从走廊的这头流到那头,从门缝里流进来,流到两个人的脚边,又流走了。
她从他的嘴唇上退开,睁开眼睛。他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没有干裂,下唇中间那道竖着的细纹比昨天浅了一些。不知道是涂了润唇膏还是因为刚亲过。
“新年快乐。”她说。
他睁开眼睛。“你数到几了?”
“数完了。已经新年了。”
“没听到。”
“你在亲我。”
“嗯。”他笑了。嘴角的弧度从左边开始,慢慢移到右边,像一道缓慢的、不会消失的彩虹。“那再数一次。”
她从零开始数。不,从一到十。不,不用数了。新年的第一秒已经过了,第二秒也过了,现在是第三秒。她在第三秒里看着他,他在第三秒里看着她。走廊里的歌声还在,走廊里的欢呼声还在,走廊里的“新年快乐”还在。但那些声音都远了,像退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退下去,退到很远的地方,只留下一小片湿湿的沙滩。她就是那片沙滩,他就是那片沙滩上唯一的脚印。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他的肩膀比一个月前窄了,被子拉上去的时候,肩头的布料塌下来,像盖在一座正在变小的山上。她把被角塞进他的脖子旁边,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凉了一下——不是她凉,是他凉。他的肩膀凉,脖子凉,耳垂凉。她碰到他的耳垂的时候,想捏一下,但没有捏。她只是碰了一下,感受了一下那个温度,然后把手收回来。
“你该睡了。”她说。
“你也是。”
“我等你睡了再睡。”
“我睡了你怎么睡。”
“我看着你睡。”
“看着我睡你怎么睡得着。”
“我没打算睡。”
他看着她,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被子上面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心脏在跳,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她感受到了,把手指微微张开,让掌心更贴着他的胸口。
“知夏。”
“嗯。”
“新年了。”
“嗯。”
“新的一年,你还在。”
“我在。”
他闭上眼睛。他的心脏在她掌心里跳着,很稳,像秒针。一下一下地,从旧年跳到新年。新年的第一分钟正在一秒一秒地过去,她数了六十下,一分钟过去了。他没有说话,她没有动。走廊里的歌声停了,欢呼声停了,“新年快乐”也停了。整层楼安静下来,像一个人狂欢过后终于累了,躺下来,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窗外的烟花早就停了。对面的楼那些亮着的灯也暗了。所有的人都睡了,在旧年的最后一天,在新年的第一天。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搭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他的呼吸均匀,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动。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但她知道他在。手在她掌心里,心跳在她掌心里,新的一年在她掌心里。
她没有抽手。她弯下腰,把脸贴在他的手旁边,被子软软的,有一点消毒水的味道,但底下是他。她闭上眼睛。新年快乐。她在心里说。不是对他说的,是对自己说的。对自己说——新年快乐,你还在。他也在。
走廊里的灯调暗了。门缝里透进来的那条光从淡黄色变成了暗黄色,从暗黄色变成了深黄色,最后几乎看不到了。她在那片几乎看不到的光里,把脸埋进他的被子旁边,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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