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月,他们在等。等第二次复查,等那些结节长大或缩小,等命运发来的下一张牌。牌没翻开之前,日子还是要过的。他把每天的阳光都当成了礼物,她也是。
海鲜自助是她挑的。在手机上翻了二十分钟,对比了四家,最后选了一个评分最高、价格最贵、离他们家最远的那家。他说“太远了”,她说“正好兜风”。周末中午,她开车,他坐在副驾驶。车窗开着一条缝,热风灌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黏糊糊的温度。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墨镜架在鼻梁上,像一个要去度假的人。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T恤,头发长出来了一点,不是光头了,是一层短短的、黑黑的、毛茸茸的茬。她每次等红灯的时候都会偏头看他一眼,他没问为什么,她也没说。
海鲜自助在一家酒店的顶楼,大片的落地窗,能看到整个京市的天际线。他们被领到靠窗的位置,桌布是白色的,餐具亮晶晶的,窗外的高楼在阳光下反着光。她拿着盘子去拿吃的,他去拿喝的。她端了一盘螃蟹回来,他端了两杯酸梅汤。螃蟹是蒸好的,红红的,堆在盘子里,像一座很小的、红色的、发光的山。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盘螃蟹,没有动手。他看着她。“怎么不吃?”他说。
“等你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以前不都是自己剥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没再说什么,拿起一只螃蟹,掰开蟹壳。蟹黄冒出来,金黄色的,油亮亮的。他用筷子把蟹黄剔出来,放进她碗里,然后开始拆蟹腿。蟹腿的壳很硬,他用夹子夹了一下,壳裂开,露出白色的肉。他把肉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放在她碗里,堆成了一个小堆。她夹起一块蟹肉,蘸了姜醋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好吃吗?”他问。
“嗯。”
又一只。他拆蟹腿,她吃。他拆蟹钳,她吃。他掰蟹壳,她吃。她吃了一整只,他一口没吃。她又去拿了一盘,放在他面前。“你自己吃,”她说。
她看着他拆螃蟹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蟹壳的碎片粘在他手指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掉,她用纸巾帮他擦了。纸巾擦过他的手背,蟹壳的碎屑掉在桌上,她用餐巾纸拢了拢,推到一边。盘子里的蟹壳堆成了小山,她碗里的蟹肉也堆成了小山。她吃把碗里的蟹肉夹到他碗里。
“你吃。”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落地窗外的阳光,有他,有一点点快要藏不住的水光。他低下头,把她夹过来的蟹肉吃了。她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窗外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影子在高楼上缓缓移动。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他低头拆螃蟹的照片。他没发现,她把照片放大看了看。他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还是直的,嘴唇有点干,下唇中间那道竖纹还在,比住院的时候浅了一些。她把照片存进那个叫“他”的相册里,里面已经有很多张了。吃饭的,睡觉的,看书的,走路的,光头的,长出头发的。每一张都不一样,每一张都是他。
周末他们去公园散步。六月末的公园,人多,树多,蝉鸣很大,吵得像有人在耳边拉二胡,拉不好,一直在跑调。他走得很慢,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湖边走,湖面上有人在划船,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很轻,像丝绸被撕开。她不时看他一眼,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别老看我,看路。”他说。
“路没有你好看。”
他停下来,站在湖边,看着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在她的皮肤上跳动。她真的觉得路没有他好看。路是灰的,他是彩色的。路是直的,他是有弧度的。路是千篇一律的,他是独一无二的。路没有他好看,她只是说了出来。他笑了。那个笑从左边嘴角开始,慢慢移到右边,像一个缓慢的、不会消失的彩虹。
“你今天怎么了。”他说。
“没怎么。就是想把以前没说的话都说出来。”
“那你说。”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鞋。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好,蝴蝶结不大不小,两边的带子一样长。她蹲下来,假装在系鞋带,其实鞋带没松。她只是想蹲下来,从下往上看他。这个角度他很高,她的脖子仰着,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他的脸在阳光里。
“你头发长出来一点了。”她说。
“嗯。”
“新长的是黑的。”
“以前也是黑的。”
“以前不是。以前染过。”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短短的,扎手的,像刚割过的草坪。他的头发以前是什么颜色,他不太记得了,但她记得。她记得他染过棕色。她知道的事情很多,都是他以为她不会知道的。她蹲在地上,手指捏着他的鞋带,没有系,只是捏着。
走到湖的尽头,有一棵很大的柳树。枝条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遮住了半边湖面。她拉着他在柳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长椅是木头的,被太阳晒得发烫,她坐下去的时候缩了一下,他用外套垫在她下面。她穿着那条白色连衣裙,裙子太薄,烫屁股。他笑了,她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湖面上有一艘脚踏船,两个人蹬着,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女人在笑,男人在喊“你别动了船要翻了”,女人不听,笑得更大声了。船真的晃了一下,女人尖叫了一声,男人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船稳了,两个人靠在一起,蹬着船往湖中心去了。
她看着那艘船,看了很久。他偏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柳树的阴影里,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是温柔的,暗的那一半是安静的。她在看那艘船,那艘船上有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女人在笑,男人在看她笑。那艘船很小,湖很大,但船在走,湖在等。船走多远,湖都在那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了那么久,可能是那艘船让她想到了一些事情,也可能是没想,只是眼睛自己不想移开。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她偏头看着他。柳树的影子在他的脸上晃动,绿色的,碎碎的,像很多只很小很小的手在摸他的脸。他看着湖面,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不会游泳也没关系,在水里待着也行。她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比以前窄了,但靠着还是很稳。她的手搭在他膝盖上,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两个人坐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长椅上,垫着他的外套,看着湖面上那艘越走越远的脚踏船。
蝉又开始叫了,声音很大,吵得她耳朵嗡嗡的。但她的耳朵在等他的声音,那些声音。这些声音比蝉声大,比风声大,比湖面上那艘船的马达声大,大到盖过了所有的背景音。她只听到他。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她把他的那句话收进了心里,跟那些便利贴、布丁包装纸、铁盒子、沙滩上的脚印放在一起。存好了,不会丢。她闭上眼睛,柳树的影子在她脸上晃动,绿色的,碎碎的。他在旁边,手握着她的手。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长椅不烫了,湖面上的船靠岸了,女人和男人走了。蝉还在叫,柳枝还在垂。她睁开眼睛,看到天边有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片湖面都染成了淡橙色。
“走吧。”她说。
“去哪?”
“回家。”
他站起来,她把外套从长椅上拿起来,抖了抖,搭在手臂上。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湖水在左边,柳树在右边,蝉在前面,风在后面。她走在他旁边,他走在她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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