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查的日子定在七月三号。那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他的背包。背包是黑色的,用了好几年,边角磨白了,拉链有点涩,拉起来费劲。她把背包递给他,他接过去,挂在肩上。
“几点结束?”她问。
“十点左右。”
“我等你电话。”
“好。”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关门,站在门口,等电梯的数字从12跳到1,停了一会儿,又跳回12。门开了,里面没人。他走了。她把门关上。
那天上午她请了半天假。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她坐在沙发上,没有看书,没有看手机,只是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从东边慢慢移到西边,像一个不说话的人在用脚步丈量房间的长度。十点二十三分,手机亮了。他的消息:“查完了。下午出结果。”她回:“中午回来吃饭吗?”他回:“回。”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排骨、青菜、鸡蛋、西红柿。她拿出排骨,解冻,焯水,撇沫,捞出沥干。锅里放油,加冰糖,炒糖色,倒排骨,翻炒,加料酒、生抽、醋、姜片、葱段,加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转小火。
她做饭的时候很专注,不看手机,不想别的事。切菜就是切菜,炒菜就是炒菜,锅里的声音就是全部的声音。刀落在砧板上,哒哒哒的,很规律,像心跳。火开大了一点,油溅出来,落在灶台上,她用抹布擦了。锅盖掀开,蒸汽扑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眯着眼睛,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吹了吹,咬了一口。熟了,但不够烂,再炖一会儿。她盖上锅盖,把火调小了一点。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他回来,等下午的结果,等命运发来的下一张牌。
他回来的时候十二点十分。换鞋的声音很轻,脚步声也很轻,从玄关到厨房,一步一步的,慢,但稳。她没回头,在炒青菜,锅铲翻得很快,菜叶子在锅里转了一圈,变软了,变绿了,出锅。她把青菜装进盘子里,关了火。
“回来了?”她说。
“嗯。”
“洗手吃饭。”
她端着盘子转过身,他站在厨房门口。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不是真的平静,是那种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底下、用一层薄薄的理智盖住的、随时可能碎裂的平静。她没有问。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又回厨房端排骨和汤。四菜一汤,排骨、青菜、番茄炒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碗筷摆好,米饭盛好,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他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窗外的阳光从餐桌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她看了一眼墙上的影子,又看了一眼他。他在喝汤,低着头,碗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着她,在她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她。
吃完饭她收了碗,他在擦桌子。她在水槽前洗碗,水流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很清脆。他擦完桌子把抹布洗了晾在架子上,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一个洗碗,一个递洗洁精。跟以前一样,跟昨天一样,跟出院以后每一天一样。
下午两点多,他一个人去书房,关上了门。
她没有跟进去。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上的字一个都没读进去。她的眼睛在那些字上面滑过,像走在冰面上的人,脚底打滑,站不稳。书房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很细的一条线,落在地板上,像一根发光的针。她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看报告,查资料,打电话,发呆。她不知道。她没有去敲门。
晚上她看报告。上面写着:肺部CT显示多发微小结节,较前次复查增大,考虑肺转移。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报告折好放回信封里。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对面楼有人家在做饭,油烟机嗡嗡的,窗户开着,飘出来的味道是蒜蓉炒青菜。她坐在那里听了很久的油烟机声,后来那家的窗户关了,声音没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他还没醒。她做了早餐。他走出来的时候,煎蛋还热着,粥还烫着。他在餐桌前坐下来,看了一眼盘子里的煎蛋,又看了一眼她。
“知夏。”他说。
“嗯。”
“你看到了。”
“嗯。”她说。
他沉默了一下。窗外的阳光照在餐桌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盘子边缘,白瓷盘反着光,刺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眯了眯眼,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粥很稠,米煮烂了,开花了,米油浮在表面,亮晶晶的。
“可能不是转移,”他说,“只是炎症。”
“不管是还是不是,”她说,“我们都一起。”
她看着他。他的脸在晨光中很瘦,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干裂。但他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手指没有抖,目光没有躲。他在看她,等着她说话。
“陈屿舟,你听我说。”她靠在灶台边,手撑在台面上,手指按着大理石纹路。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那根食指在纹路上慢慢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在描一张看不见的地图。“不管还有多少时间,一天也好,一个月也好,一年也好,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挖出来放在桌上,摆好,让他看清楚。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她不是在说“我会陪你”,不是“我不会走”,不是“我不怕”。她说的是“我要跟你在一起”——“要”,不是“会”。会是被动的,要主动的。她要。不管多少时间,她都要。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习惯。因为她要。她想要。她想跟他在一起。多一天是一天,多一个月是一个月,多一年是一年。
他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晨光,有他的脸,有她刚才说的那行字。他说了三个字:“如果只有一天呢。”不是反问,不是假设,是问。他是真的想知道——如果只有一天,你还要吗。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就过好那一天。”她说。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感动得热泪盈眶”的红,是那种从眼眶深处往外渗的红,像有人在水里滴了一滴红色的墨水,从中心往外洇,洇到整个眼眶都红了,但没有滴下来。他忍住了。他从餐桌前站起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她背靠着灶台,手还撑在台面上,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手掌贴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贴着她的耳朵。很快,比平时快,比出院以后任何一天都快。
她的手从灶台上抬起来,环住他的腰,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衬衫。衬衫是白色的,棉质的,洗了很多次,领口有点松了。她的手指攥紧了那件洗了很多次的、领口松了的、带着洗衣液味道的衬衫。他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被勒得有点疼,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他松开以后可能不会再抱这么紧了。
“你真的很勇敢。”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上。
“不是勇敢。”
“那是什么?”
“是舍不得。”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楚。舍不得。不是不知道以后会很难,是知道,但舍不得把那些日子让给别人。她舍不得。这个理由比勇敢更真实,勇敢是给别人看的,舍不得是给自己的。勇敢会累,舍不得不会。舍不得是心里的一根线,连着他,连着以后的日子,连着那些不知道还有多少的天。线不断,她就一直走。走不动了,线会拉她。不是她在走,是线在拉。线没断,她就还在。
他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她的头发是散的,没有扎,垂在肩膀上。他的下巴在她的头发上蹭了蹭,痒痒的,像一只在用脸认人的猫。他的心脏还在跳,很快。她的手贴着他的后背,感受着他心跳的震动。那颗心脏在她手下面跳着,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扑腾着翅膀,想出又出不去。她把手掌摊开,贴着他的脊椎,让那些震动传遍她的整只手。也许可以传得更远,从手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从小臂到肩膀,从肩膀到心脏。她的心脏也在跳,比他慢一点,但慢慢的,越来越快,跟着他的节奏。两个心脏在不同的地方跳着,但频率在慢慢趋同。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他的影子在她的影子里,她的影子里有他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整块黑色的、完整的、没有缝隙的布料。不是两个影子,是一个。他的手在她后脑勺上没有松开。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没有松开。
她以前不信“赚一天”这种说法,日子不是赚来的,是过出来的。过一天是一天,哪里来的赚。但现在她觉得,过一天不是赚一天,是偷一天。偷来的时间,不花本钱,不要代价,只要两个人还在,就能偷到。今天偷到了,明天还能不能偷到,她不知道。但偷到了就好好过,把这一天过成两天。她喝完了那碗凉粥,吃完了那块糊边的煎蛋。碗空了,碟子也空了。
他站起来,把碗和碟子收走,放进水槽。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地冲在碗上,冲走了粘在碗壁上的粥皮。她站在旁边,看着他洗碗。他洗碗的动作很慢,海绵在碗上打圈,一圈一圈的,很仔细。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她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他的后背是温的,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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