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意久等白鹿不归，道场已燃起祭祀之火，围观的百姓挤满西街口，对着道场中央被关在铁笼里凄厉尖叫的的妖猴振臂高呼，她的心也跟着加速跳起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根本没有任何方法救下那只无辜的猴子。

方道长已登上除妖台，挥动宝剑，审判妖猴的罪过。

伴随着跳跃的火光，每数落一条罪行，底下的百姓杀意呼喊就高涨一分。

郡守府马车静静伫立在人群最后，被袁家家仆守卫重重包围着，仿若蛰伏的雄狮。

杨凌始终望着马车，一条条罪行落下，马车在沉默中屹然不动，他顶下了侧牙，示意方道长开始。

方道长宝剑挑起黄符，一番念咒，符咒无火自燃，百姓发出热烈呼应。

突然，人群爆发骚乱。

一匹头马带领着其他战马冲入西街口，众人纷纷向除妖台靠拢躲避，中间的铁笼一度被人群淹没。

司马提前布置的士兵立即冲出，要将惊马砍杀，但很快，惊马又在头马的带领下快速撤离。

人群恢复后，遮挡铁笼的黑布消失，但猴子仍在。

有惊无险，祭祀继续。

余光扫过沉默对峙的马车，除妖台上的方道长已出了一身汗。

这时，郡守府的马车开始缓缓向前移动，杨凌目不眨眼地盯着马车，面上表情无比复杂。

有百姓认出是郡守府的马车，纷纷让出一条道，马车进入，被拦停在了铁笼前。

围观的百姓纷纷交头接耳，整个望州谁不知道郡守爱养猴子，虽然袁仁颖压下消息，但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妖猴就是郡守爱宠早已在小道消息中传得沸沸扬扬。

这场妖猴之乱起于郡守府，又祸及无辜百姓，就算是郡守也不能带走妖猴，必须处以极刑才能抵消众人之怒。

司马此举才是大快人心！

“妖猴必须偿命！”

“妖猴必须偿命！”

一众拦在马车前的百姓愤怒呼喊，其他百姓跟着呼喊，汹涌气势压向马车，杨凌面上露出狠戾得意之色。

兰环被透不过气的怒气所慑，紧张地望着袁仁颖。

袁仁颖理了理裙摆，镇定走出马车，一颦一动都极其端庄守礼，百姓一时停下呼喊望着她。

袁仁颖对走过来的司马视而不见，只向除妖台的道长扬声问。

“敢问道长，何为妖猴？”

杨凌顿时面容扭曲，她竟敢还痴心妄想。

对着一只猴子生情，端庄面孔下不过和他一样丑陋卑劣，她还真以为披上一层皮就能逃脱她的命运吗？

方道长满头大汗，他只是听司马命令行事，并不敢擅作主张，何况此人来者不善。

臧意自然走出，大声接话。

“自然是夺人性命！”

底下立即有人跟着附和，若不是妖猴杀人，他们何至如此恐惧一只猴子。

其余百姓也很快应和杀人偿命。

接话人声音清脆还有着干净的稚嫩，袁仁颖猜想是臧意在帮她，迅速接上。

“若这只猴子不曾杀过人呢？”

“上天有好生之德，杀人妖猴该偿命，但无辜的猴子也不应当被牵连。”

杨凌听出袁仁颖要给妖猴翻案，他嗤笑了一声，快速接话，并暗中示意士兵将臧意带下来。

“妖就是妖，妖与人势不两立，不论它是否杀过人。”

“有谁能接受妖的存在？”

“道长，何以证明这只猴是妖？”

袁仁颖瞧也不瞧杨凌，只望着除妖台说话。

臧意赶在被挟持前，根据丘骗子的消息有理有据编造，“妖嗜杀好人血！”

她知道那只猴子不是妖。

袁仁颖拿出一把匕首，割伤手心。

“我愿以自身试探这只猴是否为妖。”

说完，就去划第二下，被杨凌一把抢走匕首，袁仁颖终于怒目而视。

杨凌轻笑压抑住怒气，命人把臧意带了上来，一边盯着袁仁颖言语极尽挖苦嘲笑一边刀割臧意手心。

“你安排那匹枣红马，制造骚乱妄图劫猴，原来你也是为了攀附郡守，救那只妖猴。”

“还以为你会什么奇术，一个假道士而已，袁家知道你身份后还看得上你吗？”

臧意手心被杨凌重划一道，鲜血涌出，她咬牙忍住痛意。

杨凌欠她两刀！

难道是老乞丐的不详诅咒应验了，遇上一个骗子后，又遇上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白鹿到底去哪了，它有没有好好保佑她？

又被人带到铁笼前，硬生生将她的手压到妖猴嘴边，原本奄奄一息的猴子突然狂性大发，一口咬住了臧意伤口。

臧意这下泪花都给疼出来了。

围观百姓立刻高呼妖猴。

杨凌露出猖狂笑意。

然而，下一秒，猴子突然变得痛苦不堪，使劲往外吐血，几乎连胆汁都吐出来，还吐出一颗丹药，最后晕了过去。

袁仁颖看到这一幕，面上悲喜交加。

“它不是妖，它厌恶人血！”

“是有人给他喂了丹，导致他狂性大发。”

“丹药吐出来了，他不会再伤人了。”

杨凌意识到不对劲，想一刀直接毙命猴子。

一心救猴的臧意忘记疼痛，眼疾手快抱出猴子，郡守府守卫立马围上将臧意护住。

袁仁颖痛快宣告。

“妖猴伤人另有隐情，此事涉及望州十多名少女失踪，待郡守查明案情，必定还众人公道！”

袁仁颖说完后，立即带着臧意在护卫家仆的保护下离开。

围观百姓这才反应过来，但好像什么也没明白，于是大家都望向了司马。

杨凌面色难看极了，心中怒火难平。

面色发白的方道长两腿发颤，生死关头不想背锅，他硬是胡扯一通，将祭祀改为告慰亡于猴妖的亡魂，才将这场闹剧一般的法事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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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

刘贤珠送走白鹿后，就在房间内着急地走来走去，她实在放心不下臧意换猴的救猴方法。

在她看来，无辜的猴子不该被杀，可救命恩猴也绝不是妖猴，更不应背上罪名被处以火刑。

她很想跟上去看看，但刘家父母此次没再纵容她，合力将她关在房间内。

这时，原本安静的屋外，陆陆续续响起说话的嘲杂声。

刘贤珠明白是法事结束，围观的邻居都回来了，她冲上去使劲拍门，刘家父母也激动地打开房门告诉她。

“你被绑的事情有眉目了，郡守府的小姐说会给我们一个说法！”

刘贤珠根本没在意被绑的真相，什么都没听进去，她只想打听猴子的事，“猴子呢，猴子还活着吗？”

“那只妖猴吐出一粒丹药就晕过去了，那猴子本就是郡守府的，已经被郡守府的小姐带走了。”

刘贤珠心先是舒缓，然后猛地一沉，沉入谷底。

她大脑乱极了。

高兴，惊觉，悲愤，难堪，各种情绪将她淹没，她竟大脑一片空白往下坠，被刘家父母慌乱接住。

她被抓走就是道士为了取女子血炼丹。

而现在那只猴子吐出了丹药。

难怪猴子对关押他们的暗道了如指掌，原本她以为是猴子聪明有灵性，原来他们是一伙的。

它不是救命恩猴，是她被绑架的元凶。

她这么多天的提心吊胆，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刘贤珠觉得荒诞极了，简直可笑。

她的命在贵女面前什么都不是，她竟然豁出去只为救猴。

她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心和怒火。

她要找那只救她的猴子对峙，它凭什么救她，还要假好心救无辜猴，全望州的猴子都因它死绝了。

还要找郡守府的小姐对峙，她派侍女过来假好心看望，连弥补都不是，和那伙士兵一样，都是为了找猴子，多么可笑。

刘贤珠在极度的悲愤下，将父母收藏的郡守府礼品全扔进泥地里。

然后冲出了刘家，直奔郡守府。

孩子如此不听话，刘母又气又急竟一下晕过去了，刘父来不及追孩子，只得连忙请郎中请邻居照看，正准备去找人时，之前搜猴的士兵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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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府，烛火通明。

臧意被侍女兰环匆匆单独安排一个独院，然后她人就不见了。

过了会儿，又有嬷嬷带着郎中医女出现为她救治包扎伤口，然后上菜，但很快，人又消失了，所有人都慌慌张张的。

臧意默默地看着精致冷清的房间，又望向门外的一鹿一马，今日消耗过大，陆行川灵魂已经回鹿身暂歇了。

幸好她是左手受伤，这会儿能自己喂自己，臧意端起糕点紧靠着白鹿坐下。

两日不见，枣红马恢复漂亮本色，看到臧意出来，探头卷走了臧意手里一半的糕点。

臧意没护住，瞪了枣红马一眼，她自行吃完糕点后，白鹿悠悠转醒，陆行川飘出，和臧意一起坐下。

清风明月下，陆行川眼睛晦涩地看着臧意搭在白鹿身上的伤手，想要触碰却无能为力。

“手痛吗？”

臧意翻了个白眼，呲牙咧嘴道。

“当然痛啊，我第一次受这么严重的伤，那么大的一个口子！”

“疯婆娘若是在，定会心痛我，给我熬糖水喝。”

“那个司马，他欠我两刀，不行，我要他加倍逢还！”

“但你第一次受了那么重的伤，你都没有哭，很勇敢。”

臧意觉得陆行川怪怪的，不过她很受这种夸奖，她望着陆行川痴痴笑出了声。

“我们还救了两只猴子，那么大场面，我们很厉害。”

陆行川轻轻地应和，和今夜晚风一样，软暖如春。

“嗯，臧意如春月柳，如朝霞举，如珠玉珍贵。”①

①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世说新语·容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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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