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第二天卯时,郡守府早已恢复一派端方有序的恢弘气势。

花园重新布置完毕,珍花异草嶙峋怪石在朝霞下掉落露珠,晶莹剔透有如绝美仙境,一匹枣红马悠然地踱步其中,身影时隐时现。

明华院已在一片静悄悄的忙碌中,来来往往的侍女嬷嬷毫无声息地准备起床的一应物什,只待房中贵客醒来。

臧意醒来已是辰时,推开门就见兰环带着丫鬟嬷嬷们候在院门外,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兰环来请她更衣,她才如梦初醒。

在两位是侍女的服侍下,臧意换掉不合身的道士袍,穿上清雅华贵的金丝烟罗流云裙,亭亭新藕细颈微露,轻盈的月华锦泛着淡淡光泽,衬得臧意如神韵悠长的九天仙子。

等装扮好,臧意随意走动间,高挑身姿自然带动裙身细闪流动,美到极致。

丫鬟嬷嬷对着公子的救命恩人本就敬仰,见此美貌,纷纷不吝称赞。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初逢盛况的臧意耳根微红,正迫不及待地去找陆行川,就被兰环引到檀木桌前。

一碗银耳甜汤立即转移臧意注意,等到臧意被伺候享用完早食,又被兰环引到花园,见到了大嚼牡丹的枣红马。

枣红马立即跟到臧意身后,在兰环的指引下,臧意淡定地欣赏着目不暇接的花园,内心早已称奇。

她看的最多的是寺庙前那洼菜地开出的小黄花,想到这,臧意终于想起白鹿。

她直截了当问起白鹿去向,兰环始终含笑的表情滞了一下,她立马转移说水仙花可以染指甲,臧意伸出了自己那只包的不见指甲的左手,兰环满脸懊悔。

虽然臧意毫无催促之意,面上含笑似乎在耐心等待她下一个理由,但兰环意识到她糊弄不过去了,正无措想着法子拖延时,枣红马挤开丫鬟上前,带着臧意往外走。

臧意没有揭穿枣红马意图,跟着它慢悠悠地在偌大的郡守府瞎逛,兰环也低着头无言地跟着后面。

臧意想起另一件事,不动声色地问起兰环关于烙马印的事,枣红马僵了一下,开始无意识带着臧意围着花园打转,兰环正愁自己出错没把事办好,立即顺着臧意介绍起烙马印,试探着问臧意要不要去郡守府的跑马场看看。

臧意直接拒绝,但她也不想再围着花园打转,摘一朵月季坐到八角亭里一瓣瓣撕下。

“烙马印有什么方法去除吗?”

枣红马面色惶恐,以为臧意要报复它,抬头发现臧意一脸轻松淡定,李衡便放下了心。

兰环摇了摇头说没有,又表示或许有极端的法子但也伤马,臧意点了点头,又问起她是否知道枣红马身上的烙马印来历。

兰环仔细去瞧枣红马身上的烙马印,枣红马转动身子挡了挡,臧意语气柔和地安慰慌乱中的枣红马。

“不要慌,兰环很细心的,也让我知道一下你的来历。”

对于臧意突然的夸奖,兰环矜持地笑了笑,但她也感受到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在枣红马磨磨蹭蹭转过来,看到枣红马身上的烙马印后,她眼睛睁大呆在原地。

她在公子房间曾看过!

这匹马和公子同出于一支军队!

她想起公子的遭遇,立即去看枣红马的眼睛,瞧见枣红马人性的闪躲,她瞬间明白这匹马的身份,面上露出几分难过震动和怜悯,随后她正了神色对臧意说不知道。

臧意也没强求,起身问她是否知道白鹿的去向。

兰环犹豫不决下陷入沉默,臧意已经望见她的灵魂所向。

臧意拍了拍枣红马,她准确地指出一个方向。

“带路,不要再打转,我现在很生气!”

枣红马认命带路,兰环震在原地,脑中都是臧意到底知道多少。

还有臧意第一次来郡守府,她怎么知道方向的,臧意是先指的方向再命令枣红马带路的,她自认没有泄露位置。

枣红马将臧意带到猴子袁景君的历朴院外。

袁仁颖正守在院外和报信的小厮,臧意听到刘贤珠的名字,停在原地静静地听着,在臧意温和的笑意下,枣红马大气也不敢出。

李衡终于明白平时洒脱不羁的臧意,生起气来比别人大发雷霆还要吓人。

袁仁颖听到小厮说之前失踪女子都被司马带走后,面色不改,只挥手让小厮下去,然后看见一旁的臧意。

她想起昨日臧意的帮忙,立即迎上来道谢。

臧意只问了一句,“是刘贤珠冒险藏猴,才使袁景君如今能够平安,她如今被司马捉去,你们郡守府打算什么也不管吗?”

袁仁颖面色一肃,看向匆匆跟来的兰环,兰环苦闷地摇了摇头表示什么没说。

袁仁颖一脸凝重地沉思如何开口时,臧意已经自行向历朴院内走去,她在沉默中看明白袁仁颖只在乎猴子的事。

就像她被司马抓去,袁仁颖只想着重金诱她救猴,从未想过她救人后是否安全。

兰环试图跟上阻止臧意,袁仁颖伸手拦住兰环,她察觉平静中的臧意蕴含着着风雨即来的怒意。

那种怒意更多的不是针对她。

一墙之隔的历朴院景致古朴,檀香悠悠古铃清悦,颇有自然禅意。

臧意一路行走,空无一人,然后在路尽头看见一头模糊的白鹿身影。

白鹿被一片绿意映衬,身上的土黄仍在,但他温顺地站在那依然轻灵优雅,静静地望着臧意一步一步走进,然后停在五步外。

臧意平静异常,“是你让安排人支开我?”

白鹿轻轻点头。

臧意也跟着点了点头,对此她并不意外也没有格外生气。

“那只猴子怎么样了?”

白鹿没有说话,他等着臧意继续问,臧意便接着说,“我的血为什么会使那只猴子吐血?”

白鹿从丝丝缕缕的淡淡檀香烟雾中走出,向着臧意靠近一步,语气如云烟般缥缈虚无。

“和你的身世有关。”

臧意脸上笑意又张扬几分,眼珠黑沉沉的不见光亮。

这个答案真是毫不意外。

她分不清真假。

还是陆行川继续利用她的筹码。

她一直知道陆行川隐瞒了她很多事,她之前对此并不好奇,但她现在很不爽。

臧意歪了下头,她好奇地盯着白鹿。

“你为何要设计我们被司马抓走?”

陆行川从白鹿身上飘出,还是那般圣洁和光风霁月,臧意眨了下眼似乎不愿看到,陆行川抬起的脚步停在原地,他隐去眸底的不安。

“袁景君没有现身证明他自身难保,他被藏在刘家就还是安全的。”

“但望州是边关重镇,不容有失,我需要先弄明白杨凌的意图。”

臧意不解,“这和你毁去镇妖塔有什么关联?”

陆行川躇踌没有回答,但臧意并不关心这个问题,她问出了她最不爽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骗我,其实是你主动设计我们被抓?”

臧意感受到不信任,从察觉到陆行川安排人特意支开她那一刻。

她原本没觉得有什么,可她意识到李衡是士兵,战场上斩杀敌人头颅的士兵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怜悯吗?

况且李衡是逃兵,他应当更珍惜自己的性命,而不是毫无顾忌地在司马眼皮子底下行事。

随之而来的,便是怀疑陆行川那番不忍心幼犬生命被杨凌发现烙马印的说辞,恐怕是陆行川特意命李衡引来司马的注意。

从始至终,都是陆行川设计的。

陆行川将她的命设计出去了,让她迎来疯子杨凌那割脖一刀。

那一刻的惊悚她仍清晰在目。

“这一切,你都料事如神吗,包括那一刀?”

臧意声音控制不住地微颤,可她脸上仍是上扬的笑意。

陆行川被问在原地,有了切身的血液被凝固之感的冰冷,他早已没了身体十五年。

面对臧意的质问,他无法否认那一刀是他引起的。

但他不是料事如神的。

这一刻历朴院气息停滞不动,檀香渐渐浓重地呛人,陆行川被弥漫的烟雾遮住看不见。

臧意弯着腰猛烈咳嗽,枣红马靠近让她扶住,臧意无意识地补了一句。

“那你呢,你是逃兵,你为什么不逃?还要助他冲阵换猴——”

枣红马不爽地打了个响鼻,他才不是逃兵。

臧意突然心神领悟,明白陆行川的不信任源自何处,她抬头望向陆行川。

“你怕我临阵脱逃?”

臧意不敢置信地嘲讽,“你利用我,还怀疑我,你的玲珑心窍算得过来吗?”

臧意扶着枣红马站直身体,恢复了轻松笑意,淡淡地嘲讽自己。

“那我昨日在除妖台上的表现,你是不是很满意,才引来你昨日那番动人的夸奖?”

“你那么聪明,幸好今天早上没见着你时,我没费心思去想你是否安全,如果那时候想了,此刻醒悟,真的会恨我自己。”

陆行川再次停在原地,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收拢攥紧。

臧意转身,她已经不需要陆行川任何解释,他们之间本来就只有互相利用,是她被神兽蒙蔽,以为她可以做白鹿的主人。

“在望州不容有失这等大事前,如今刘贤珠被抓这等小事,你是不是也可以算进去,也不需要去救?”

“恐怕刘贤珠已经误会郡守府,救人需要从长计议。”

空气里终于传出干涩的声音,经过烟雾的稀释沉浸,只剩下从容飘渺。

似在耳边,又永远琢磨不透。

“那你们计议好了,有什么需要用得上我,告诉我一声。”

臧意说完往外走,枣红马紧紧跟上,努力将缰绳往臧意手中叼,眼中全是恳求,表示他们才是一伙的。

臧意不理,枣红马只使劲跟着,一人一马别别扭扭地挤来挤去,出了历朴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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