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青松落色(七)

疼痛已消,四肢轻浮,身体好似变得轻盈透明。

黎禾恍惚睁开眼,世界在一片模糊中清晰。她锤头,发现身下土地是一片宛若湖水的镜面。

镜面倒映着她的容颜:白发白眉,就连瞳孔也变成了浅灰色。

她伸手去摸镜面里的自己。祝余说过,她虽已妖化,但平日仍受人类肉身限制;当彻底摆脱肉身限制之时,她才会彻底妖化。

想来这模样,便是梦妖真正的样子。

她瞧着自己,却觉得陌生。

思索之际,一阵风来,耳边飞过无数绿叶树叶。

她猛然回头,眼眸一亮。一颗硕大之树,枝叶繁茂,盘根错节。

是那幅画里的树。之前瞧着那幅画,她并没有多少感觉;如今瞧着这树,她竟觉得美。

若是爹爹再问她:“你觉得这画怎么样?”

她可能知道如何回答了。

她惊起,忙地搜寻燕行者的踪迹。绕过大树,她却看见另一个人的身影。

祝余站在不远处,抬头仰望大树。

黎禾眼眶一红,却怕梦境里都是虚假的,不敢轻易靠近。她瞧着祝余的模样:仍旧穿着分别时那一套黑衣,高束马尾,两鬓留着碎发;他眉眼沉静,眸光冷淡,身上一如既往浮动着疏离万物的气场。

他的刀不见了。却也是难得见他孑然一身、毫无杀意。

他发现了黎禾,神情一软,几步走来,一把将她抱在怀中。

黎禾一惊,越发觉得这是梦境。

但她明明是给燕行者造的梦,怎么倒是自己梦起来了?

祝余的怀抱很温暖。

“傻丫头,你怎么来了?何须担心我,我总有办法逃出去。”祝余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说着。

“你是、真的祝余?”

祝余松开她,抱着她的肩膀,凑近。太近,气息铺在她脸上。

她想起了离开祝长生幻境时,祝余把他的唇贴在了自己的唇上,那触感格外温柔。

一想到这儿,黎禾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祝余全身一僵,倒是自己站在那儿,不知所措,任由黎禾蜻蜓点水般吻了自己。

“嗯。你是他。”黎禾认真地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触感一模一样,好似就能确定他是真的祝余。

他是真的祝余……!

黎禾猛然抬头看着他,上下打量:“你可还好?你怎会在我给燕行者造的梦里?”

祝余还僵在哪儿,吞咽口水,压抑着想要扑上去的冲动,咳嗽两声,无奈一笑,刚要说什么,远处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不是?两年而已,你俩已经是可以亲嘴的关系了吗?”

两人闻声望去,只见百里子行站在那儿,目瞪口呆。

祝余眉头一蹙,脸色一冷。

吓得百里子行炸了毛:“祝祝祝、祝大爷!别这样!我是来救你的!”

祝余看向黎禾,问:“这鬼东西怎么在这儿?”

黎禾简要解释一番。

百里子行嬉皮笑脸地走来:“所以嘛,我真是来救你的!我是不是很有义气?你当年强行抓了我,我还能不计前嫌——”

一股杀气喷涌而出,“你还敢说当年?”

百里子行脖子一缩:“错、错、错了!哥!大爷!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黎禾点头,“确实——”

话还没说完,百里子行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副意味深长的姿态:“人妖恋,没前途!你咋这么想不开呢?”

祝余一把揪住百里子行后颈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百里子行连连求饶:“错了错了错了!有前途!有前途!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黎禾眨眨眼:“你当是误会了,我和祝大哥只是朋友。”

百里子行一愣,看着祝余,露出一丝同情:“哇哦,你都亲他了,还只是朋友关系?”

祝余烦躁地将百里子行丢远了。

黎禾却在那儿认真思索:“所以这是夫妻间的行为?可我和祝大哥并不是夫妻……那为什么他会做这个行为?”

祝余揉着眉头,叹息一声,随后敲了敲黎禾的额头,“先别想这些。你梦妖之力当是没控制好,导致我和百里子行误入。但这梦境,应当还是你为燕行者所造的梦境。你造的是什么梦?”

“美梦。”

百里子行又凑了过来:“你为何不直接将他的**全部吸食完?还造个梦!多麻烦啊!”

黎禾微蹙眉头:“不舒服。他的**吃进去,不舒服。且他修为太强,**也太强。若全部食入,我可能会失控。”

祝余道:“做得很好。”

这温柔地安慰,听得百里子行汗毛耸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那个杀神竟然能这么人模人样。”

祝余扫了他一眼。百里子行立马乖巧一笑。

“可是见到你们,却不见燕行者。”黎禾疑惑,这空间里除了这棵树,其他地方什么都没有、一览无遗,这燕行者能藏到哪里?

几人思索片刻,皆缓缓转头看向他们身后的大树。

大树洋洋洒洒,绿叶宛若飞花。

百里子行呢喃:“树……难不成那变态老头的梦想,是成为一棵树?”

说完,他一喜:“那好办啊!咱们把树砍了不就成了?”

黎禾点头,上前,伸手聚集梦妖之力,猛地攻向大树。

哗啦一声,大树一颤,叶如雨下。

百里子行半眯着眼:“你行不行?”

黎禾再次聚力一试,轰隆一声,大树稳健不动。

黎禾看向祝余。

祝余摊摊手:“这是你给那燕行者造的梦境,我和百里子行只是意识存在这里,无法攻击。”

黎禾到大树跟前,用手触摸大树。

耳边响起长留之声:“虽然是你所造之梦,但做梦者仍是燕行者。若他仍有防备,你便难以伤害到他。”

“若是无法在梦中将其击溃,你便只能强袭吸走他所有的**。”长留之声像风一样,在她耳边回荡,“可你有多少把握,不失控?”

“一失控,你便又会伤害朋友、伤害无辜之人。”

“你便会后悔了……”

黎禾道:“我是造梦者,可由不得他想梦什么,就梦什么。”

长留一笑:“那该梦什么?”

黎禾轻笑一声,白发随风扬起,“既然是美梦,那就让他梦地彻底吧。”

远处,百里子行凑到祝余跟前,问:“她在哪儿自言自语做什么?”

祝余握拳不语。

下一刻,黎禾转身,对着远处一点,一个老妇人浮现出来。

老妇人颤抖着走向大树,“阿燕,今日画了什么、让娘瞧瞧。”

大树一颤。那老妇人继续道:“阿燕画的真好啊。日后肯定和那些大画师一样,一幅画卖几千金!”

此话一出,大树轰然坍塌,下一刻,一个年轻人跪在老妇人身边,捂面哭泣。

老妇人将年轻人揽入怀中:“怎么了?阿燕,这次卖的不好,说明咱们还差点。努努力,你再钻研钻研,肯定没问题的!”

“你记得不?小时候你第一次画画,咱们村里的秀才就夸你天赋异禀。你的手就是用来作画的,这些农活啊你都不要碰,娘多绣些,能养活咱们。你专心画画就是了。”

黎禾手一挥,无数画作环绕燕行者周遭,周围人声鼎沸,都在喊着:

“千金!我要卖!”

“此乃绝世之作啊~”

“栩栩如生,笔力老练,妙,实在是妙!”

燕行者茫然换股四周,脸上喜悦无法压抑地浮出。

黎禾鬼魅一笑:“你想要的,我都给你。终究黄粱一梦而已。”

如此,燕行者梦见自己画作大卖、千金难求,梦见自己带着娘入住金碧辉煌的红楼。

载歌载舞,美食佳肴堆积如山。求学者不远千里而来,挤满屋舍。

他们争先恐后赏析自己的画作。

功成名就,财权尽来。所有这一切,化作鎏金在他眼里闪动。

黎禾一跃而起,飘在他身边,双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在他耳边悄声道:“一场梦而已。假的~”

燕行者一挥,手臂穿过她身体。她却如白烟散开,又在另一方重聚。

“真的!真的!”燕行者怒喊一声。

黎禾一笑:“是真是假,你最是清楚。”

她又飘到燕行者身旁,如鬼魅般缠着他:“当年只因那秀才夸了儿时随手画的东西,你娘便不顾一切让你学画画。真是愚蠢啊!”

“其实你很清楚不是吗?你根本没有绘画天赋,多年来勤能补拙才画成这样。”

“世人都爱山水画,爱城居图,可你只画树。是你只能画树吧?”

燕行者捂着耳朵,“不是的!不是的!我都能画!我都能画!而且我画得很好!很好!”

“嗯。你能画,可你画的那些画,太过平庸,没有特色。所以你只画树,你想别具一格,闯出一条路来。”

黎禾大笑,笑声邪魅诡异:“你偏执、你疯狂、你昼夜不分。可世人还是不满意!”

她打了一个响指。

嗡——所有画面消失了。

只剩燕行者跪在地上,双眼空洞无神。

黎禾满意一笑,“你只在最初爱过绘画。”

“剩下的,全是执着,与无路可退。”

她伸手,无数树叶飞来、缠绕在燕行者的脖子上。黎禾眸光一冷,嘴角还挂着笑意:“我来帮你结束这一切吧。”

随后咔擦一声,缠绕的树叶扭断了燕行者的脖子。

一旁,百里子行看得欲言又止,半晌,问了一句:“她怎么像变了一个人?”

祝余沉默,是变了,又或是只是身体里属于长留的那一部分觉醒了。

不,又如何能说长留不是她呢?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