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黎禾睁开眼，发觉那些本来穿入自己身体的墨色藤蔓尽数消失，空留伤口。

在她前方，燕行者跪在砖瓦上，双眼空洞、双臂下垂，笔却紧握手中。

黎禾踉跄一步，抱着不复醒，一步一步走向燕行者。

身体透支得厉害，肉身麻木甚至疼痛都好似隔了一层。她迷迷糊糊走到燕行者身前，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杀掉他，救自己的朋友。

在此想法驱动下，黎禾抱起不复醒，对准燕行者的脖子，“嗡”的一声拨动琴弦。

下一刻，燕行者人首分离。

院中的百里子行盯着屋檐上的画面，还来不及反应，就听见身后传来嘶吼。

“师父！师父——”墨行者慌张跑来，却见师父的头颅沿着房顶滚落下来，“啪”一声，摔在地面、血肉模糊。

墨行者全身颤抖，双目通红，他抬头，瞠目怒视黎禾：“我要杀了你！梦妖！”

他拔剑而起。百里子行眼疾手快，挡了下来。

“啊——啊——”燕行者发疯似地攻击百里子行，眼睛却死死盯着黎禾。

黎禾早没了力气，站在屋顶上，摇摇欲坠。

燕行者生命散去，**却还未消散。她便将其**吞噬于腹中。

吸食之际，她也得以窥探更多燕行者的回忆。

自修行起，这百年间，他不断捉妖、杀妖、炼墨，却再也没完整画出一幅画。

可心中那棵树越来越茂盛。

吸食完毕，力量迅速恢复，身体上伤也几乎愈合。

一阵风吹来，黎禾微微侧首，只见墨行者的剑飞刺而来。她一动不动，只调动道之气，轻轻松松挡下了这一击。

余光中，头发被风荡起，她才发觉，自己的头发变白了。

每次大食一场，就会觉得力量充沛，可越是力量充沛，她越是觉得自己不真实。

“啊——我要杀了你！为我师父报仇！”燕行者冲上房顶，握住剑柄，用力刺向黎禾，却刺不穿黎禾的道之气。

黎禾望着燕行者，脑子里涌出墨行者的记忆。墨行者第一次见到燕行者时，是在茫茫冬天，燕行者是个祈食的孤儿，墨行者看见他冻红的手指，想起了自己年幼时家里穷，用不起炭火，冬天绘画，那手也是这般。

他心软了，收养了燕行者。

但真奇怪，在黎禾检索到的墨行者记忆里，墨行者虽然收养了燕行者，但他脑子里只有绘画、捉妖，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这个徒弟，对燕行者也算不上好。

为何这燕行者如此愤怒？

她盯着燕行者，嗅着他身上散发的怒气。

此时，一把刀从房间冲出，飞来，“碰”一声撞在燕行者手中之剑的剑身上。

“碰”的一声，燕行者被这股力道弹开，后退数步。

祝余冲出房间，两三步跃上房顶，手一收，刀回到他手中。他站在黎禾身前，挡住燕行者。

黎禾静静地看着祝余的背影。

燕行者抓起剑，发狂地攻击祝余，但被祝余两三招击落在地。他喷出一口血，双目通红盯着黎禾。

“你祝家可曾是拯救天下的英雄！何故助纣为虐！”

祝余没有理会他，一把拉住黎禾的手，道：“我们快些离开这里，若是捉妖师多了，也还是不好对付。”

黎禾点头。

祝余拉着黎禾离开，百里子行忙地跟上：“喂！等等我啊！”

燕行者见黎禾越来越远，艰难爬起身，追几步追不上，大喊：“我一定！我一定会抓到你！为师父报仇！黎禾是吧！你等着！你等着——”

远了，黎禾听不见了。她任由祝余拉着她逃出墨行者的府邸。

逃出后，百里子行拉动信号烟花，通知祝清砚和展旬计划成功。

随后他们径直奔向山中修行者的院子。

院子里，百里如彦焦虑等待，终于在这天黎明，见祝余、黎禾、展旬、祝清砚还有百里子行一同归来。

黎禾一头白发，眼神恍惚，而祝余沉着脸，他便知这一趟不容易。

百里子行道：“你们还是得赶紧走了。”他指着黎禾道，“这家伙有点失控呀，这梦妖之力完全压制不住。那些捉妖师很快会找到这里的。”

祝余点头，对展旬、祝清砚和百里如彦道：“收拾东西，我们立刻赶路。”

几人立刻乔装起来，背上行李，钻进深山。

然而走了一圈，他们发现要走出这野山群真不容易，水路渡口上都有捉妖师埋伏，一些山路出口也有。

他们只能另辟蹊径，想要翻山而出。

一天一夜，翻过一座山，感觉要到出口时，却又见一群捉妖师在山口徘徊。

几人躲在树后。

那几个捉妖师议论着：“这梦妖能找到吗？梦妖应该能从天上飞走吧？”

“管他呢，碰碰运气。反正除非他们飞出去，其它出口都派了捉妖师把手，一旦发现，就放信号，说不定真能抓到。可得赚一大笔钱了。”

“我倒是对钱不感兴趣，这世道乱了，有钱也无处花。”

“你这话说的不对，世道乱试一试的嘛，存点钱给后代也行啊。”

“有钱有什么用？杀了梦妖，早点结束乱世才是正事儿。”

“哪儿那么容易哦，这墨行者是个多厉害的修炼者，还不是轻轻松松被梦妖杀了？上一任梦妖，就是那啥妖王寒潭，还是祝家捉妖师联合了好些世间高手才成功诛杀的。”

“世道真是变了，祝家的捉妖师，竟然会帮妖？”

……

那几人聊得欢快。

展旬看向祝余，问：“祝大哥，咱们咋办啊？这出口都有捉妖师守着，实在不行，挑一个弱点的，杀出去吧。”

祝余点头，“就这里，正好抢了他们的马。我和黎禾先开路。”

说完，祝余与黎禾率先冲出。

那群捉妖师大惊，其中一人正要发射信号，黎禾下一刻就出现在他身侧，将其击晕。

祝余顺势击晕其他人。

展旬等人迅速跟上。抢了他们的马，一声“驾”，疾驰而去。

等那群人发现时，祝余等人已经出了野山群，消失得不见踪影。

众人一路奔波，未曾歇马，从白日到黑夜，再到黎明。

马儿累了，众人修顿片刻，继续前行。

越走，却越是荒凉。

他们路过了一座被战争搅得粉碎的城市，又行至尸横遍野的战后场地。

“呕~”展旬看见地上散落的尸体残肢，一阵恶心。

焦黑的土地，被血液浸湿，散发着恶臭。

黎禾牵着马走在最前头。其它人嗅到的都是腐臭、血腥之味，她却偏偏嗅到了一股独特的**气息，像是花儿枯萎时散发的甜

腻又略带腐朽的气味。

她微微摇头，可不能贪恋这**，再吸食，怕是要贪食了。

百里子行伸一个拦腰，“展大爷，你不是说你也是跟着祝大爷走南闯北几年吗？这场面没见过？”

展旬脸色苍白，忍着呕吐，“倒、倒也是见过，但那时懈西城幻境，尸体都没气味，死的人也不是真人。”

他正说着，瞧见祝清砚脸色也不好，一喜：“你也第一次见？”

祝清砚点头，眉头紧蹙：“虽然在史书里读过尸横遍野，如今真瞧见了，真是不好受。”

百里如彦道：“是啊，我这是第二次路过战场，依旧不好受。不知道朝廷还成撑不撑得住。”

展旬问：“这话怎么说？”

“我就是感觉，要是朝廷彻底没人做主了，那不是天下有点势力的都想去当皇帝，那战争范围不得更大了？”

祝清砚道：“这不就是历史的循环吗？”

正说着，一阵风来，带来远处马嘶鸣声。祝余与黎禾同步回头，展旬、祝清砚立刻警觉。

祝余、黎禾立刻调转马头，冲到展旬等人之前。

此时天色正暗，黑云压日，数只乌鸦从尸堆里惊起，哗啦啦飞走一片。

片刻，那些尸体里飘出红色血线，朝远处汇聚。

展旬刚要惊问，百里子行率先惊呼：“爷爷的！这是遇见哪个邪修了？”

黎禾微蹙眉头，“这气息，有些熟悉。”

祝余点头，看向展旬：“你不记得了？你当时可是被它拽着满地跑。”

展旬一脸迷惑，眨了眨单纯的大眼睛：“哈？你们在说什么？”

仔细嗅了一翻，黎禾眉头一软：“是他们。走，去瞧瞧。”

没等其它人回应，黎禾便迫不及待前行。

祝余眉间一软，跟上。

展旬疑惑地看向百里如彦和祝清砚，“真的要去看吗？我怎么觉得这架势，不像是好东西呢？”

每一个尸体，无论人还是马匹，都飘出血线。无数血线，密密匝匝，像逆流而上的雨，往高处落。

黎禾等人驾着马，穿梭其间。马蹄声回荡在空旷寂寥的荒野上。

越往前行，血线越密集，血腥味越浓郁。

可就在前方，黎禾看见了，一团黑雾里，一个女子骑在一匹马上。

她眼眶微微发热，不觉加快马蹄。

黑雾的女子有所察觉，转动马头，看向来者。

她最先看清：一个白发女子，驾马缓缓而来。一瞧见那身影，无需看清面目，她便知是谁了。

她无奈一笑：“没想到还能再见。黎禾，算冤家路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