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与狂风在头顶喧嚣,风过满地尸骸,吹动残破铠甲、衣衫叮当作响。
原来重逢是如此惊喜又让人措手不及。黎禾望着眼前的徐桑桑,实在变化太多,她骑着鬼马,手提长刀,身体被鬼马的煞气侵蚀,皮肤暗沉,脸上爬满红线。
鬼魅至极,全然不似人类。
而她身下的鬼马,吸食着战场上遗留的不甘与战意,躁动不安地低鸣。
一时,她也不能辨别,对方是否来者不善。
展旬、祝余、祝清砚、百里如彦和百里子行来到其后,望着这般徐桑桑,也警惕起来。
黎禾询问:“桑桑姐姐,你这是?”
“想要让这鬼马更强大,就需要吸食更多的战意。所以每次战争结束,我便会带着它来此处。”她跳下马,摸了摸鬼马的头。
徐桑桑一边抚摸鬼马,一边道:“我从军了,加入了陈连军。而这战场上,有不少都是我的兄弟。”
展旬吃惊,插嘴:“当年你不是招安了吗?”
“呵。什么君臣道义,在这儿乱世都是不存在的。”徐桑桑扫了眼黎禾几人,“所谓招安,不过是一时的妥协。”
她转而继续对黎禾道:“如今,我也算不得人。你瞧着,是不是很吃惊?黎禾?”
黎禾坦然点头。
徐桑桑一笑:“嘶,我发现,也就几个月不见,你又变得有人味儿了。”
黎禾下马,朝徐桑桑走近。徐桑桑后退一步,“你不是梦妖吗?不要靠近我,我身上的气息会让你心乱的。”
鬼马在她的抚摸下,逐渐安定下来。它停止吸食,空气里的血丝消散。渐渐,一道黑屋缓缓浮出,萦绕着满地残骸之上。
鬼马吸食完后,徐桑桑脸上的红线也消失,但那肤色依旧暗沉、灰白,不似人类。
祝余开了口:“你不曾修炼,无法以道气运用这鬼马,你每次召唤它出来,都在消耗你的生命。”
徐桑桑耸耸肩:“嗯,但我需要力量。很多东西,都比生命更重要,不是吗?”
她朝黎禾一笑:“我听说你正在被捉妖师追杀。”
黎禾沉默。
“那你打算去哪?”
“东海。”
徐桑桑点头,“我知道哪个路更近,带你们去吧。”
徐桑桑、黎禾重新上马,两人保持一定距离,并行在前头,祝余等人跟随其后。
百里如彦询问:“展旬哥哥,那人是禾儿姐姐的朋友?”
展旬凑到祝清砚和百里如彦之间,悄声道:“她就是之前和你们说的,济中三贤徐公廉的女儿,徐桑桑。”
百里子行竖着耳朵,听到了,扯着嗓门道:“徐公廉一家不是被杀完了吗——”
展旬拿着止杀剑,一戳百里子行的腰。
“哎哟!”百里子行蜷缩成一团,“你爷爷的!杀鸟啊?”
祝清砚握枪:“你再多说一句话,待会儿我们就吃烤鸟。”
百里子行忙地陪笑:“好好好,你们说,我不插嘴。”
黎禾注视着徐桑桑的反应,徐桑桑却不动神色。
“你知道吗?”徐桑桑忽而问,“朱伯伯死了。”
黎禾垂眸,“嗯”了一声。
“而朱凌霄却还在给周明做事,据说已经成为周明的左右手了。”她轻笑一声,“你觉得,他想做什么?”
“凌霄哥哥一定有他坚信的道路。”
“嗯。但无论他有什么道路,只要阻止我,我也会杀了他。”
黎禾看向徐桑桑,却只见她眸光平静、毫无波澜。
“你想做什么?”
“自然是寻找康平盛世。”徐桑桑爽朗一笑,“这不是我们的父母所期望的吗?”
黎禾一阵恍惚,
徐桑桑又看了眼战场上的尸骸,苦笑:“这不是他们所向往的吗?”
笑容渐渐在她脸上凝结,“我会燃尽生命,为此奋斗。”
黎禾欲言又止,她还记得,之前见到的徐桑桑还被仇恨禁锢,“那你还恨周明吗?”
“自然。可比起这些,他都不重要了。”徐桑桑盯着黎禾,“放心,朱凌霄会杀了他的。不然你以为,他忍受这么多是为了什么?只要他死于我们三人之手,我都很满意。”
话语之间,他们终于走出战场,步入一片芦苇群。
徐桑桑对所有人道:“前面有一条河,你们沿着河,顺流而下,可能会遇见一切船夫。你们可卖下一艘小船,顺流而下,没几日,就能抵达汶州码头,去那里,可以找去东海的船只。”
“汶州?”展旬身体一僵,“这、这么顺路吗?”
徐桑桑调转马头,没再多看黎禾一眼,朝另外的方向走去,“那么,就再见了。”
黎禾望着徐桑桑离去的背影,不禁握紧手中缰绳,直至对方走远,她才不忍叹息一声。
祝余靠近,道:“走吧。”
黎禾点点头。
展旬道:“士别三日,当时刮目相看。你这桑桑姐姐,不过是个未修炼的普通人,竟然能驯服鬼马!该是多强的意志力!”
黎禾点头:“就是不知当初让她去寻鬼马,是好是坏。”
祝余宽慰:“她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你便不必为她担心。”
他看了眼苍白河流,道:“需得快些进入东海。如今怕是所有妖域赏金屋都在悬赏我们。高手齐聚追杀,可不是只面对一个墨行者那般简单。”
展旬点头,他看向百里如彦,问:“如彦弟弟,你在哪儿与我们分别?”
百里如彦思忖片刻,道:“便是汶州吧。我也挺想去瞧瞧展旬哥哥你的家乡。”
黎禾点头:“我也是。”
展旬挠挠头,“好吧,我也好几年没回去了。正好,带你们去吃我们那边的海产!不够——”他眼珠子刷的转向飞在一旁的百里子行,“你这家伙不会也要跟来吧?”
百里子行瞪大眼珠子:“我没兴趣!等到了汶州,我也跟你分别了。现在这世道,谁跟在梦妖身边谁倒霉好吧!”
祝余微挑眉头:“走之前,我们的账可得好好算算。”
“祝大爷!”百里子行哀嚎,“你不会又想抓我吧?”
祝余点头:“你擅用水,带上你去东海,倒是很方便。”
“我能拒绝吗?你们要深入东海找什么扶桑树,且不说扶桑树到底存不存在,就东海深处有一片海域,特别危险!白雾经久不散,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进去的人也都没出来过!我记得有一次我在海上瞎逛,靠近过那里,几十米远,我就感觉到一股可怕的力量。”百里子行抖抖羽毛,“反正我不跟你们去。我要回我的小岛,安心修炼个一百年。等下一次人间太平了,再出来玩。”
他扫了眼其他人:“你们好好修炼!希望一百年后我出来,你们都还建在!我就来找你们玩!”
随后他又飞到百里如彦跟前,“就是你这娃娃可惜了,不能修炼。我还挺喜欢你的。”
百里如彦一笑:“说不定我保养的好,也能活到一百多岁。”
“那不都成老头子了!能玩啥?”
“虽是如此,但你可以将你有趣的经历分享给我,不也很好?”
“有道理,那你可得好好保养身体,不说多了,一百二可以吗?”
祝清砚插嘴:“有可能,百里家擅长医术又擅长炼制丹药,你活到一百二,极有可能。”
百里如彦脸颊微微浮红:“不强求、不强求。就算不长命,子行你百年后也可来我坟前,与我团聚不是?”
百里子行摇头:“一座坟?没意思。不跟不能吱声的东西浪费口舌!”
一路畅聊,话语之间,众人果然遇见行船船夫,便出价买下两个小木舟。
一时,祝清砚、百里如彦和百里子行乘一船,黎禾、祝余与展旬乘坐一船。
木浆一推,小木舟顺着水流,徐徐前行。
越往东行,水路两旁植被越是翠绿、富饶,水路也越是宽阔湍急。
走走停停,三日后的清晨,两叶小舟汇入海水上来来往往的船只,随后在岸边停下,抵达汶州一处小码头。
正是清晨,码头处已经人来人往,有出船归来的,也有正要出川的渔夫。沿着码头往里的道路两旁,全是售卖海产、渔具的小铺。
叫卖吆喝声,随着黎明,渐渐升腾。
众人下穿,踏上岸,便惹得路人好几番目光注视。虽说他们把武器都用布包裹起来,百里子行也穿上斗篷,黎禾发色也恢复如常。
展旬站在路中间,深吸一口气,再次睁眼时,眼眶已泛红。
百里子行瞥见远处有个卖海鲜馄饨的铺子,双眼一亮。
祝余眼疾手快揪住他,“你不是要走了吗?“
百里子行哀嚎:“来到来了,不吃点啥吗?”
展旬兴奋地转身,面对众人:“先别着急哈哈!我们先找个地方把东西放下,来都来了,确实得吃点啥!而且找去东海的船,不是也要时间嘛!”
祝余微微蹙眉,眼下停留在第一个地方还是太过冒险。但寻找去东海的船,也确实不是说找到就能找到的。
黎禾拉上祝余的手,跟上展旬等人:“我觉得也可以,这不是展旬哥的家乡吗?我也想多停留一两日。”
祝余眸光一软,只说了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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