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夜色宛如浸透了黑墨的湿布，浓稠糊在阴冷的世界里。

一楼大厅空旷肃凛，墙壁涂得惨白，几只蝇虫扇着翅膀晃动的阴影被同样惨白冷冽的灯光无限放大模糊，黏覆其上，仿佛一双双扭曲僵硬的大手无声地拍打着墙壁。

大厅中央，二十几名实习生秩序尽然、笔直地站成好几排，大多低着头，呼吸都压得极轻，整个空间状态十分压抑，沉闷得厉害。。

众人背后的正门完全敞开，不断灌进一股又一股浸骨渗髓的冷风，冻得人脊背发僵，头皮发麻，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身后充满恶意地凝视着他们。

台上负责训话的管理员身姿板正，白色制服一丝不苟，面色极为冷漠，眼神充满凌厉色彩，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台下的一众实习生。

她的语调平铺直叙，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平板无波地回荡在寂静的大厅里，有种用指节在夜里规律敲门的毛骨悚然感。

“首先，恭喜各位获得进入幸福疗养院的实习资格。”

她语气一顿，目光落在一名低着头，肩膀直抖的男生身上，不悦地皱起眉头，仍耐着性子继续说，“其次，疗养院严禁各位在工作中偷奸耍滑、偷闲摆烂。在岗期间务必恪守规则，服从安排，一切以疗养院的秩序为先……”

整片安静的场地只有风声与管理员机械的话音，偶尔夹杂着管理员刻意加大的理所当然询问声以及实习生阳气不足的回应声。

“知道了吗！”

“知道了。”

“明白了吗！”

“明白了。”

“听懂了吗！”

“听懂了。”

管理员听见这虚得发尖的回应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却始终没有对他们发脾气。

“……接下来分配今晚的巡逻人员——未被分到巡逻组的实习生，禁止擅自离开宿舍楼栋，禁止私自踏出宿舍半步，夜间一切行动听从疗养院调度！！！”

管理员的嗓调骤然扬高，蕴满不容置喙的态度，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管理员垂眸看向手中的纸质名单，白纸黑字，在灯下泛着死寂的白，她毫无波澜的声音再度响起：

“付录、姜雨生一组，负责一栋养生楼一至三层夜间巡逻。”

“陈佳佳、何力武，负责A类治疗科三楼至负一楼区域。”

“李海……”

每点到一个名字，底下的人都会心脏骤停一瞬。

就在名单即将宣读完毕，众人马上松口气的时候，几道轻缓的脚步声从大厅拐角附近渐近渐大地传来，碍于管理员无可厚非的嗓门，无人提前注意到正缓缓走来的人。

随着管理员嘴里的最后一个字念出，三道人影从稍暗的拐角阴影里踱步而出，森白的灯光将几人的面容映得分明。

瘆人的，幼态的，貌美的，三种不同视觉外貌齐齐出现，诡异又祥和的出现在同一平面内。

［鬼片、小学生竞选班干部、唯美偶像剧］

［6］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报告！小学生已严肃长到一米八，申请调到儿童奇幻剧］

［更好笑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几人最终停在管理员面前。

管理员刚说完，余光便注意到不问自来的几人，面无表情地转头望去。

乌欲冲她乖巧一笑，态度松弛有度，极令人感到亲和。

而一旁的谷子羊则与之相反，整个人肌肉绷紧，微微抿着唇，拉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整个人完全处于高度警戒的状态。

他十分拘谨又紧张地小心观察NPC的神色，脚尖朝外，已经做好一有不对劲的苗头，立马带着乌欲掉头就跑的准备。

管理员眉心紧蹙，脸上划过毫不掩饰的愠怒，双眼隐在阴影里，凝视的目光极具压迫感，视线如刀子般刮在两人身上缓慢扫射——两人既不是不是疗养院工作人员也不是病患，那就是今天刚到的实习生。

同时，底下不少人发现前头的气氛不对，闷不吭声地偷摸抬头看去。

“你们两个已经迟到了。”她声调平板而严肃，一字一句，极冷漠无情地点出，眼神犹为冰冷地盯着笑得春风扑面的乌欲。

乌欲敏锐地从NPC的眼里察觉出愈加强烈的恶意，自然地收敛笑容，忽视她不善的目光，眨着极为漂亮水灵的眼睛，展示着自己无害纯良，抢在谷子羊前头开口解释：“是这样的，周护士见我俩刚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便好心让我们提前去适应一下疗养院的环境，”说着，他扭头问身旁身材臃肿，仿若小山似的周护士，“是不是呀？周护士。”

管理员当即将视线转移到周护士身上，神情依旧冰冷。

周护士与管理员四目相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迟钝地点了点头，回了句：“是的。”

空气诡异地静了一瞬，不知NPC是信了还是没信——

——反正乌欲依旧笑得无可挑剔、甜美至极，徒留身旁的谷子羊一个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肩脊却始终硬挺，挡在乌欲身前半分。

其实他是想整个人挡住乌欲的，但乌欲在发现他的意图后默默扯住他腰部的衣料，轻轻一扯，表示不需要他这么做。

谷子羊当即心头一烫，血管里的血液一热。

这家伙真是不怕死。

整个大厅安静非常，仅有大门外的冷风灌得起劲。

好几秒的沉默结束，管理员深深地看了两眼两人，终于舍得开口，语气不阴不阳的，语速不急不缓：“你们俩是想去巡逻还是待在宿舍里？”

乌欲不知道听没听出来NPC面无表情下的阴阳怪气，倒收敛几分笑意，长长的睫毛垂落半分，眼神飘在半空，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过了会儿，他看向管理员，温声回道：“巡逻吧。”

NPC嘴角抽了抽，无语地抿了下嘴，随后低头在手里的纸质名单，不冷不淡地扫了一圈，敲定两人的巡逻位置：“S号康复小院。”

“……”

［老婆好美啊］

［主播好帅］

［老婆好美］

［主播好帅］

直播间里不知道怎么回事陷入一阵对主播的外貌是帅还是美的竞争怪圈，反正大多数观众只觉得乌欲颜值爆表，管他美的帅的。

［话说，你们不回阿羊的直播间了吗？］

［也没说我们会回去啊］

［本就是奔着主播来的，为什么要回去？］

［这就是爬墙吗？！］

［估计阿羊比我们更想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实话，我没太能理解主播为什么能这么丝滑地解决问题？而且……他怎么能什么话都不对，伙同一个NPC骗另一个NPC？说得这么自然又自信？］

［可能是主播胡说八道惯了，自信心爆棚，没想到NPC真信了］

回答的是从头到尾看到现在时间点的直播的一名观众。

根据乌欲理所当然的胡说八道与无视风险的处事态度，这种张嘴就来的举动还真没什么奇怪的点，况且……

……说不定这是撞到狗屎运了。

乌欲与谷子羊，以及另外两个素不相识的实习生根据大厅里的地图在疗养院里七拐八拐。

四人分成三个队伍，一前一后，闷不吭声地往同一个目标前进。

乌欲倒没觉得有什么，乐得清闲。

金币流玩法根本不需要脑子，只要抗揍就行。

谷子羊倒是对另外两人有想法，他调整了下状态，旋即扬起一个格外阳光的笑容，转头朝身后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男生打了个招呼：“你好你好，我叫谷子羊，能和你交个朋友吗？你和我的好朋友长得好像，可惜……”他垂了垂眼帘，恰时流露出悲伤。

男生一直低着头，努力把自己装成透明人，冷不丁被一个性子开朗的人主动打招呼，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到眼前晃过手掌影子，人先下意识往后一缩，顿了半秒才僵着脖颈，慢半拍地抬头，分外拘束地看了来人一眼。

谷子羊见他抬头，立马冲他一笑。

他长得一副阳光无害样，却一副任谁看了都认为是小学生的帅气正太脸，一笑起来，压根让人无法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这其实是个快一米九的肌肉男。

男生在看见谷子羊的脸后，没有太大的排斥性，只是对方的身高与脸严重不符，有那么一点点违和。

他十分拘谨地冲人点了点头，张开嘴回应了句，但声音太小，引得谷子羊不由得问了句你说什么。

谷子羊的嗓门不刻意压，还挺大的，给人不住吓得一激灵。

乌欲转头随意看了眼。

男生对视线很敏锐，眼珠快速转动，偷偷瞄了眼另外一个人，又匆匆垂下头。

“你们之前先去逛了疗养院吧，这里环境怎么样？”紧邻墙壁走的另一人开口插了句，语气跟聊家常似的。

谷子羊顺其自然地接过话题，看向男人：“还行吧，不过……”他指了指男人浅色衣服上沾着的斑斑血点，不经意说了句，“这衣服的款式有点废土风，能给个链接吗？”

男人一顿，看着谷子羊满脸欣喜的眼神，面上不显，谨慎回了句：“可以。”

谷子羊与男人互相试探交流一路，乌欲听得脑子发困，抬手打了个呵欠。

男人不住看了一眼，谷子羊自然地走过去将人挡了下，又自然而和谐地换了个话题。

不得不说谷子羊的社交能力十分强悍。

三人的社交距离渐渐拉近，互相套出不少信息，而一开始被谷子羊盯上的男生则在两人你来我往中渐渐起了加入的心思，可奈何他自己内敛干巴的性子，始终插不进任何话，只能默默在边缘时不时观察那边。

乌欲早与谷子羊换了个位置，一路上百无聊赖地跟肩头装挂饰的小章鱼勾手指玩，偶尔望向几乎快要称兄道弟的两人。

［社交悍匪恐怖如斯］

［主播为什么不加入他们？］

［可能是想和小章鱼玩？］

［小章鱼除了可爱点，也没什么魅力吧］

S号康复小院处在幸福疗养院最里侧，如其名，外形是一间格局局促的农家小院，前院铺着一段绿油油的草坪，栽着一棵疑似塑料人工的树，美名其曰走进自然的小院。

乌欲好奇地四下张望，却在下一秒看清周围环境后，人陡然一顿，眉毛无意识向上挑出一抹略略诧异的弧度。

——小院竟然不是封闭的。

小院的墙是白色的，角落缀着暖黄色的氛围灯，房前还有一盏黑色路灯，顶端亮着白光的灯泡周围围着几只飞虫。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围栏外点缀着几颗小星星的深色天空，又若有所思地盯着大约小臂高度的山林看了半秒。

这中间得空多远才能呈现出这样的视觉效果？

［疗养院还有这种样子的？］

［擦，单人单间？］

［病患在地下的病房里］

［？地下？还有地下的病房？长见识了］

［我在星际只见过那种精神力暴走到无法控制的被关进地下室］

［嘶……听起来有种不详的的预感］

乌欲收回视线，抬腿就往小屋里走。

谷子羊还想在四周转转看看，在余光瞥见乌欲的动作条件反射地一齐一动，顺便阴恻恻地瞪了眼趴在乌欲肩头装挂饰的小章鱼。

小章鱼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乌欲忽地扭头看了他一眼，疑惑道：“你不再转转？”

谷子羊一顿，说：“一览无遗，没什么可转的。”

乌欲冲人笑了下，若有所思。

他俩很熟吗？而且一开始遇见他就巴不得黏他身上？但人又拧巴别扭的……

他忽地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放置在室内大门口的一个大鱼缸，鱼缸里只有一条孤零零的鱼，鱼鳞在惨白灯光下反射出灰蓝色的色彩。

诡异的是，这条鱼似乎有智商，察觉到有人在看它，不紧不慢地从另一头慢慢游过来，黑白分明的鱼眼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人。

乌欲眉毛一挑，微微歪头。

这条鱼是不是在鄙视他？

谷子羊环顾四周，确认了室内有一个向下的通道，便转头看向注意力不在这边的乌欲，随意扫了眼靠墙的一个超级豪华的大鱼缸，心头感叹了句真有钱，不过鱼在哪儿？

“怎么了？”

乌欲抬手，用食指指了指正对着他的鱼缸里的那条鱼。

与此同时，童岩，也就是和谷子羊聊得不错的那名男人。

他紧跟着两人的步伐进入室内，发现那个貌美的男生突然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于是往前走了一步，回身看了眼，又顺着男生的视线看见一个豪华大鱼缸，先是微微瞪大眼睛惊叹了下鱼缸的豪华，再是望向里头的一条巴掌大小的鱼。

那条鱼很奇怪，正和男生大眼瞪小眼。

下一刻，那条鱼又扭身离开，在几乎占据整面墙的鱼缸里游啊游，不再理会来人。

谷子羊看着快富死人的鱼缸，忽地冒出来一句：“黄金镶钻的鱼缸，真没见过。”

这什么品种的鱼？什么疗养院？

金币殿下的直播间：

［我也快被鱼缸的富贵闪瞎眼了］

［这什么雷霆鱼，需要这么养？］

［满缸的黄金钻石，这算富贵人家了？］

［富贵鱼家］

［666］

［666］

［不知道这种没进化的黄金和钻石做机甲如何］

［有人试过］

［怎么样？］

［能扛一分钟的F级异兽，1s的虫族工兵，不过可以带回星际养养它们，让它们自主进化］

［这么拉］

［还能带回星际？］

［副本里的可以，副本外的不行，不过听说这种黄金钻石进化后有抗虫效果，虽然是低级虫，但也很有用，可是挺难带回来的］

［斐乐斯流金金属是不是就是污染世界黄金进化的方向？斐乐斯晶白是不是钻石的进化方向？］

［是是是］

［这俩玩意虽然比树塔的卡勒白金属差，但同样非常难买，也是按克买的，谁懂，机甲牲已疲惫］

［你也不看看从副本里薅非官方东西有多难］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诡异的预感……］

乌欲是鱼游走后才注意到鱼缸内部的装饰，后知后觉地想起这黄金钻石好像可以带回星际，眼睛亮了点。

不对，他就是来薅东西的，只是没想到第一个副本就遇见。

这不，赚钱的机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