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浓浓的腐朽潮湿的腥气，堵得人胸腔发闷，每一次呼吸都搅得胃里翻江倒海。

走廊深处的安全通道指示灯早已失去原本的规整光亮，泛着一层污浊发闷的暗绿色光晕，如同濒死者的瞳孔，一下下痉挛，忽明忽暗。

每一次短促的光亮都能映出地面凝结的一块又一块不明暗褐色污渍，墙面发霉鼓起的脓包状斑块在绿光下狰狞可怖。

拖沓又黏糊的脚步声紧贴着地面摩擦，清晰地传来，混杂着悉悉索索的布料、皮肉摩擦地面的沙沙怪响。

同时，无数细碎癫狂又神经质的呢喃声无处不在，四面八方层层叠叠地围拢过来，森冷的气息顺着毛孔钻进体内，瘆得人脊背发凉、汗毛直立。

十几个畸形怪物盘踞在走廊中，肢零破碎，残缺不堪，没有一具保持着完整人形。

它们有的以违背人体骨骼结构的姿态，执着模仿人类的行为举止，在走廊上慢吞吞行走，更确切的说似鬼一样脚尖踮着地面，一下一下滑行；有的彻底摊平躯体，骨肉软化如泥，如开膛破肚的死鱼一般贴伏地面、墙面以及天花板，肢体缓慢蠕动，黏附的霉斑墙皮簌簌往下落。

在忽闪忽闪的幽绿灯光下，模模糊糊映出参差不齐、凹凸不平的轮廓线条，甚至随着移动的动作，不时从身上抖落如落叶似的死皮腐肉。

忽明忽暗的绿光扫过走廊侧边一扇格格不入的铁门——门板不翼而飞，门框早在外力作用下变得弯折扭曲，半镂半破，锈蚀不堪。

怪物走动带来的细微震动顺着地面传导过来，让残破的门框微微震颤，挤出断断续续、细弱凄厉的声响，恍若人类苟延残喘时的喘息尖叫，瘆人至极。

金币殿下的直播间：

［好吓人啊］

［呜呜呜，老婆不要害怕！］

［房管不是说主播的天赋死了才能触发吗？为什么主播求生欲这么强啊？看起来不像是不怕死的样子啊］

［直播结束看看直播回放就知道了］

［我嘞个豆，都播污染世界了，为什么还要打马赛克啊？全屏马赛克，看得我生理不适］

［呜呜呜，给我们纯颜值党一点颜面吧，真怕这种恐怖画面啊］

［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

［不得不说，主播这颜值，真抗打啊，不过提一句，APP这什么劣质镜头，什么鬼运镜，什么鬼角度！要不是主播太帅，分分钟视觉暴击，被打入冷宫的程度］

［？？？为什么打赏都只能打赏1星币？ APP是有多高的运行风险，智脑都主动开启反诈模式了］

［观众：无视风险］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画面一转。

谷子羊全身肌肉绷得紧实，呼吸又急又浅，后背死死抵在门内冰冷的墙壁，视线一刻不离门外游荡的怪物。

他一条手臂横亘在乌欲身前，纹丝不动，整个人宛若浇筑成型的石像，姿态强硬地挡在乌欲前头。

［阿羊是和主播认识吗？感觉他蛮爱护主播的］

［可主播看起来并不像是认识阿羊的样子］

［话说，你们怎么找到的直播链接啊？］

［谷子羊的房管给的］

副本里，乌欲同样脊背抵在冰凉的墙面上，寒意穿透单薄的背心渗进肌理，刺骨的冷意反倒让他神智格外清明。

受谷子羊紧绷的气场牵动，他冷淡从容的面色稍稍敛起，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心底的焦灼一点点漫上来。

他厌烦这种被未知恐惧裹挟的压抑，略显烦躁地抬眼打量周遭，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可屋内只有门口这一小片漏进来的幽绿光亮，余下全是化不开的漆黑。

不过……

乌欲眸光微沉，心底生出一丝恰巧的疑虑，与心头涌起的焦灼感相抵消，人又恢复成淡然自若的模样。

眼下他的玩家账户累积的JMR数量直逼五百。

一般情况下，在天幕游戏金币流玩法中，玩家只需要赚到（非累积）一千五到十万就能通关副本。

但结合刚开局赚到的2JMR推算，通关该副本可能仅仅需要一千五左右的JMR——

——毕竟是新手副本，用不着天价。

可话又说回来……

现在既然能赚这么多JMR，谷子羊为什么还不使用JMR购买生存时间趁机逃出去，是什么意思？总不能在这个鬼地方硬赚JMR然后什么也没玩到，就通关副本吧？

但凡有点求生欲的玩家都不会在这个时候白白浪费掉这个绝对的救命稻草……

——天幕游戏里，1JMR（惊幕币）＝1s生存时间。生存时间可存储，可即买即用。

对于大多数玩家，储量可观的惊幕币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翻盘筹码，是一张具有实质化价值的逃生底牌。

……所以谷子羊为什么这么反常？甚至对他貌似还有点熟识的样子，这更奇怪了。

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树塔，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家，怎么会认识其他人？

乌欲真的非常讨厌思考，直接抬起胳膊，用食指戳了戳谷子羊此刻绷得跟块石头一样的胳膊。

黑暗吞没大半景物，只隐约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谷子羊反应迅速地转过头，神情思绪沉在暗影里，他压低气息，用气音极轻地问他：“怎么了？”

乌欲同样压着声线，语气平静而直白：“为什么不用惊幕币兑换生存时间直接跑出去？”

谷子羊困惑了瞬，老实回道：“我只有5惊幕币，这些怪物速度非常快，要跑也根本跑不了。”

说着说着，他忽然反应过来到什么，尾音霎一止，周围的空气一凝，变得莫名沉甸甸火烘烘的，旋即谷子羊猛地转头，望向走廊。

乌欲敏锐捕捉到他骤然变化的气息，默默压下喉间的疑问，略略侧首，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门外，不过这家伙挡得太过严实，只能隐约瞧见几道黏在墙上晃动的影子。

不过……

时间好长啊。

腰侧传来一阵猝然加重的揉触力道，毛绒温热，隔着衣料极有技巧地揉着，很舒服。

他抬手捂着唇，微微仰起下巴，眼睛微眯，十分享受。

小章鱼虽然分不清自己的生物类别，但从小的服务意识很不错，特别会按摩，化形长大了，还能自己开家按摩店。

但一想到这幼崽是被人贩子拐到这儿的，难免替它伤感几分。

下一刻，柔软的指尖精准捏住在腰间勤勤恳恳按摩的触手，小触手挣扎了下，乌欲便轻轻抵着尾尖轻拍两下，当作挣扎的教训。

周围的腐臭味倏地一浓，乌欲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幸亏这儿黑，直播间里的观众绝对看不见。

他最初想着利用自己的能力在副本里大杀特杀、横扫全场，成为一个温柔善良美丽大方……（噼里啪啦）的Bking，然后顺其自然地在直播里吸引观众，大赚特赚。

——毕竟这种类型的主播在污染世界直播圈还没出现过呢。

而且如果走不了Bking，还能走无私奉献的温柔圣父风，后者不仅在污染世界直播区没有，甚至在整个直播圈都没有一个竞品。

然而，现实截然相反……

他一来副本就遇上恶心巴拉的怪物，让他游刃有余的表情都控好几次，甚至想死都死不安稳，这简直就是种折磨。

他现在只能独自期盼狗镜头没录进去，不然真丢大脸了，而且……万一真录进去了，难以想象此刻此刻的弹幕是不是在骂他装。

据他观察，爱装逼的主播一般翻车巨快，而且风评不是很好，他是第一时间拒绝了这个人设，并且……

……他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

他的伴侣们已经够缺德了，要是他也缺德的话，那离违法犯罪就不远了。

所以他不能这么做，绝对不能做！

思绪拉回……

方才谷子羊从墙体中脱身后的模样历历在目，他绝不会任由自己被不明黏液、虫子什么的涂满全身。

如果真变成那样，光是想想那副光景，便教人生理性不适，让人止不住恶心又想发疯。

在他神游天外时，谷子羊骤然回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凝重急促，对他说：“空间没有变化了，我们得想另外的办法出去了。”

话一出，乌欲先是被谷子羊自然脱口而出的话引起注意，大脑异常活跃，频繁闪过某些记忆碎片，微微偏头，像是在发呆，眼神乜了眼黑静的室内，语气平静的好似理解了谷子羊的话：

“好。”

下一刻，他的大脑腾地一下涌进来什么东西，乌欲忽地轻笑一声，凉薄又慵懒，随即曲起食指轻轻叩了叩自己的额角，随后又平静下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谷子羊听见后，问了句，乌欲淡淡回了句“没事”揭过。

无人知晓，紧挨在乌欲小腿旁的小章鱼此刻心底早已翻涌着滔天戾气。

它圆溜溜的眼珠死死盯着横在乌欲身前的那条手臂上，瞳孔竖起，在黑暗中隐隐泛着红光，满心满眼充斥着浓浓的嫌恶与烦躁。

这个碍事的家伙，实在碍眼至极。

杀了他。

立刻杀了他。

现在就杀了他。

可这股杀意还未在心底彻底酝酿成型，一只微凉的手冷不丁覆上它的头顶。

杀意顿消大半。

乌欲无知无觉，自顾自地将它提溜起来，摸小猫一样摸它脑壳。他垂下眼，眼睫纤长浓密，仿若即将扑到它脸上，扎它眼睛玩的蝴蝶。

与此同时，乌欲稍稍压低后变得沙哑的嗓音轻轻响起，语气里带着自我意识的笃定色彩，询问它：

“现在能杀了外面那些东西了吗？”

小章鱼浑身的戾气瞬间因乌欲的清润如水玉般的声音尽数褪去，再度变得呆萌。

它仰头望向乌欲，毫不犹豫地“啾啾”两声。

乌欲半长的头发此刻混着湿汗垂在脸颊两侧，眉宇间也悬着一簇，没有灯光映照的面孔极尽柔和，如玉如仙，似竹似妖，如立于幽暗之中的悲悯神父，唇瓣启合，温声吐出两个字：

“去吧。”

小章鱼的夜视能力不错，此刻触及乌欲信任的目光，略略湿漉漉、柔美怜悯至极的面孔——瞳孔不受控地收缩，呼吸急促，浑身的毛发无意识蓬松起来，脑袋上刻意弄的毛绒耳朵再次立起，难掩亢奋。

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

于是在满脑子晕晕乎乎的状态下，整只兽热血沸腾地哒哒往外冲，只是在路过谷子羊时清醒一瞬，眼珠子狡黠一转，给了谷子羊狠狠一脚鞭。

陡然被甩了一鞭的谷子羊身体骤然一僵，以为自己被怪物袭击了，差点没直接跳脚。

剧痛沿着小腿瞬间蔓延开来，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极力压制住喉间溢出的尖叫与肢体的反应，仓促弓起腰身，下意识捂住小腿，余光却瞥见一抹染着绿光的黄毛掠过眼，眼底霎时充斥着错愕与茫然。

谷子羊还没来得及问小章鱼哪来的，结果这小章鱼先给他一个不知所谓的下马威，总不能扯了下触手就真的记恨他了吧？

简直莫名其妙的一个小怪物！

肯定又是乌欲随手捡的垃圾。

不等他回过神，走廊里的局势已然彻底逆转。

娇小的身影稳稳落在十几只怪物包围的中心，看似渺小柔弱，却莫名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血气。

小章鱼脑袋下短短小小的触手骤然疯狂拉长延展，化作数十道鬼魅般的长影，在晦暗的幽绿光影里飞速穿梭、翻飞、切割，欻欻的凌厉风声只短暂响了几个快拍……

……空气一静。

金币殿下的直播间：

［！！！我直接瞳孔地震！！］

［我去！这小章鱼也太猛了！我一直以为它很弱，只会卖萌］

［触手怎么这么长？666！！！］

［成年兽人的兽型都没这么猛，爆发力这么强悍的吗？］

［这小家伙刚出场那儿会就徒手爆破墙壁，还给主播当风扇哈哈哈哈哈哈］

［真的假的？］

［直播结束看回放就知道了］

［牛啊！］

［谁懂啊！又萌又凶，反差感好强，可惜它是副本怪物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开始是以为这家伙是主播的玩偶来着，还打算上网搜同款，结果是活的，给我震惊好半天］

［打得我眼花缭乱，好帅的小章鱼！］

［为什么看着它，有种想揍它的冲动］

［你不是一个人］

铺天盖地的弹幕瞬间刷屏，比二十个人的阵仗还要吓人，直接干除了千万人的架势。

小章鱼清理完毕后，用触手轻点一下额头，往外甩去，故作轻松地刷了个帅，接着转身，昂首挺胸地对只探出个头，目瞪口呆的谷子羊翻了个大大白眼。

它中气十足地喊了声：“啾啾。”

声音里满是愉悦和骄傲。

感觉自己需要驱驱邪，完全不在码字状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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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幸福疗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