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可算让我等到这一天了。”
许是太久没用身体说过话,男人笑了好一会才找回说话的感觉。
借用白梣的身体现身,声音与白梣并无不同,但语气带笑,尾音上挑,自信又张扬——正是步摇。
他随手将垂落的白发捋向脑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眼前的黑纱布条白梣即使入睡也不愿取下,他懒得理会,只看向床榻一侧,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个粘人的臭小子今日没来。
药房一别后,余言就总在半夜溜进白梣寝室。
也不管白梣说什么,三两下脱去衣裤就扑上床榻趴在他身上,迷迷糊糊地蹭蹭白梣的脸颊,又把脑袋埋在白梣颈窝,很快就沉沉睡去。
他倒是睡得香,时而傻笑时而咂嘴,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白梣却是整夜动弹不得,不仅做噩梦,醒来腰还疼,时常感慨阿想是怎么忍受这小子的。
想到这,步摇不禁嗤笑一声,“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也别说谁。”
随即他掀被下床,从乾坤袖中掏出一身玄色衣裳利落穿上,又将满头长发连带着遮眼黑纱一并扎作束发,抬手推开木窗。
夜风裹挟着凉意迎面袭来,驱散周身闷热。步摇深吸一口,感受着凉风灌入体内,嘴角缓缓勾起。
月光铺洒大地,映得男人本就白净的皮肤愈发明亮。步摇抬眸望月,黑纱布条下两团红光模糊不清,夜色中显得诡异又渗人。
这些天白梣一直在给念灵灌输灵力,偶尔还要压制着不让它冲出体外。谢锦织虽然听话,布置的课业也都认真完成了,但教人识字终归不是件易事。
是以白梣早就身心俱疲,面上却依然扮得一副温润如玉、谦逊柔和的模样,步摇看着都嫌累。正巧今夜余言没来,白梣才少见地睡沉了,让他钻了空子。
步摇倚在窗沿,垂眸看着小院角落处的池塘,喃喃自语道:“这些天不是依安宫就是小院和药房,也不嫌无聊。”
“被余言那小子绊着就算了,对谢锦织这丫头也这么上心,我都有点怀念以前那个冷血无情的......”他冷笑一声,嘲讽道:“算了,反正也活不了多久。”
他抬手伸了个懒腰,惬意道:“好不容易出来,还是去溜达溜达吧,顺便填填肚子。”
说完,又掏出一顶黑纱帷帽戴上,纵身跃出窗外,化作一道黑影,转眼间消失在月色深处。
丑时过半,万籁俱寂。步摇凭着记忆在层层屋檐上穿梭,循着零散的怨灵气息而去,所过之处皆带起一阵诡风。无论病死的宫女,还是无人收尸的杂役奴婢,他都照收无误。
奈何怨气都太过浅薄,怎么也填不饱肚子。
步摇立于屋脊之上,将最后一缕怨气吸入体内。一时不知该感到欣慰还是讽刺,哼笑道:“你这独子比你有担当得多,偌大皇城里竟然就这么点怨气。”只是苦了他。
宫外不远有片坟地,埋葬的大多是老弱妇孺,几十年过去大概早已荒废,但终归能吃顿饱的。
他当即往坟地方向飞奔而去,脚下轻点砖瓦,落地无声,利落地翻墙出宫。城墙上的侍卫忽觉一阵风掠过,扭头见火把上红焰摇晃,耸了耸肩,又继续巡逻。
月光穿不透层层叶片,林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直到阵阵虫鸣蛙叫中时不时掺进踏碎落叶声,才隐约瞧见有道黑影划过。
步摇脚下灵力运转,身轻如燕,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他只感到畅快不已。
直到一炷香后,豁然开朗。
坟地的怨气比他预想中寡淡不少,厄灵也寥寥无几。他正要靠近,却忽然嗅到一些活人的气息。
坟地四处传来铁锹挖土的细碎声响,紧接着有人低声咒骂道:“该死的,这破地方怎么挖了半天全是空的!”
另一道细嗓子附和:“我这也是!”
盗墓贼?步摇起了兴致,寻了处高枝往声音来源方向眺望。
皎洁月光下,七八个男人穿着破烂粗布衣,在一片半人高的野草中两两配合,各自挖掘一处古坟。唯一一个穿着短打,稍显整洁的男人站在一处土堆上,手举火把,对众人的抱怨声置若罔闻。
一个瘦弱似猴的少年忽然打了个哆嗦,连带着手中的火把也抖了抖,他声音发颤道:“我,我怎么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咱们......”
“说什么鬼话!”他身旁挖着土的男人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斥道:“这荒山野岭的除了咱们就是孤魂野鬼,哪来的别人!”
步摇闻言极轻地笑了一声,随即周身散发出阵阵怨气,尽数灌向坟地。诡风掀起帷帽黑纱,只见男人嘴角缓缓咧开,牙齿森白,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顽劣。
“不人不鬼的家伙倒是有呢。”
话音刚落,阴风刮过,火把熄灭,坟地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阵阵沙沙声。瘦猴少年吓得惊声尖叫,喊完“鬼!有鬼啊!”腿一软便瘫倒在地。
他身旁的男人暴躁地把他拽起,又反手一巴掌将他扇倒在地,骂道:“一惊一乍!一阵风就把你吓得魂飞魄散,真是个废物!”
不远处又传来一声尖叫:“啊!救命啊!”
暴躁男人喝道:“又怎么了!”
“赵田突然扑过来咬我!啊!放开我!”
另一边又是一声闷哼:“呃!救......我不想...死......”
“滋!”火折子燃起,穿着短打的男人将手中的火把重新点燃。火光微弱,照得本就凌乱的坟地更显狼藉:有人扑在另一人身上疯狂地撕咬着,有人则死死地掐着另一人的脖颈,几乎要将人掐死。
尚清醒的几人赶忙上前把人分开,这才发现失去理智的三人全都眼冒红光,面目狰狞,嘶吼着:“贼人竖子!扰我清梦!不得好死!”
瘦猴少年当即吓破了胆,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不断求饶,语无伦次道:“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我没偷东西......别杀我!别杀我!”
步摇憋着笑,肩膀都在微微颤抖,心想:这可比皇宫里枯燥乏味的日子有趣多了!
底下五六个人扭作一团,暴躁男人试图用铁锹拍晕发狂的人,却只打得那人满头鲜血,看着更加渗人。火光摇曳,为首的男人皱着眉,眼中划过一丝冷冽,似在思考该如何悄无声息地处置这些人。
步摇笑够了,正欲起身快速解决掉这群盗墓贼,身形却忽然一顿,猛地回头望向身后。
寂静的森林深处,熟悉的气息似丝线般缠来——是仇尘。
“啧。”步摇烦躁地站起身,周身气息瞬间冷了下来。“这小子怎么来了?大半夜的不睡觉。”
......身后惨叫声此起彼伏,他这才幡然醒悟,多半是自己方才散发的怨气被仇尘察觉到了。
“该死!”步摇咒骂一声,迅速收敛起自身气息与所有怨气,闪身隐入树丛深处。
厄灵们本是吸得步摇怨气才得以灵力大涨,从而附身盗墓贼。怨气一收,只能退了出来,茫然地飘在空中。有个**岁模样的厄灵显然觉得没吓唬够,还想再钻回去,却没成功。
清醒的几人只知道方才眼冒红光、不断嘶吼的三人突然浑身一颤,随即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四周陡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几人面面相觑,既不敢说话也不敢乱动。
冷眼旁观许久的男人终于走下土堆,蹲下探查倒地三人的鼻息,发现还有气,皱着眉不知低声骂了句什么。
半晌,瘦猴少年小声提议:“东家,这地方太邪门了,要不先撤吧。”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被称作东家的男人怒不可遏,瞪了众人一眼,狠厉道:“撤?不挖出点东西,今晚谁都别想拿到工钱!”
有人刚想反驳,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男声:“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呀啊啊啊啊!又来了!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本就惊魂未定的瘦猴少年再次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而后连滚带爬地躲到暴躁男人身后。
暴躁男人瞬间绷紧神经,没再理会瘦猴少年,只抄起地上的铁锹,与其余两人一同警惕地看向声音来处。
仇尘身影隐匿于半人高的野草间,靛蓝色衣裳在草丛中忽隐忽现。唯有他那双眼睛透亮得似一汪深潭映月,清澈而沉稳。
先是三人莫名被鬼上身然后暴起伤人,剩下的人就犹如惊弓之鸟般疑神疑鬼,东家本就心头一阵火。现在又冒出来个一看就想多管闲事的毛头小子,当即气得破口大骂:“关你屁事!你又是谁!”
仇尘拨开身前的野草,缓缓朝几人走来,目光一路扫过四周被挖开的土堆坟地、空中四处游荡的厄灵和地上昏迷不醒的三人。他眉头蹙起,嫌恶道:“自己家没坟吗?非要来挖别人家的。”
话里的刻薄扎得男人一愣,当即气笑出声,“混账小儿!老子挖了又怎么着!你非要找死那就把你埋这吧,省得你找坟了!”
“给我上!”
步摇忽然起了兴致,又站回高枝上,双手环胸,嘴角勾起。
他倒要看看这出好戏会如何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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