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大雨滂沱,雨滴敲在窗纸上,噼噼啪啪地响。屋里淡薄的药味散不出去,只能弥漫在空中,落在白梣那身灰衫上。
白梣一手撑着脸颊,姿态慵懒地靠在桌边,另一只手抓着本泛黄的医书,垂着头似是在专注观看。屋外阴沉,屋内更显昏暗,字迹与书页的边缘逐渐模糊,白梣合上医书,目光透过黑纱看向微微摇晃的木窗。
他脸上没了平日温润和煦的模样,只剩下没有情绪的、平淡的默然。那头白发随意地搭在灰衫上,交织绵延,整个人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像一幅褪完色的旧画。
直到从窗纸缝隙中溜进来几缕微风,拂动白梣垂落的发丝。他缓缓起身,走到床榻旁轻轻托起仇尘的脑袋换了个朝向,免得脖颈僵硬。察觉仇尘没醒,他又坐回桌旁,继续看向木窗。
窗外雨声渐小,风也逐渐停息。在白梣又一次托起仇尘脑袋换朝向后,木门传来了敲门声。宫女低声道:“墨术师尊,谢姑娘找您。”
白梣推开木门,“知道了,走吧。”
“师尊!”
一瞧见白梣身影,谢锦织便立刻跑了过来,疑惑道:“我还以为师尊在依安宫呢,跑进去躲雨却听宫女们说你今日并未过去。师尊在忙什么?”
白梣见谢锦织发顶、肩头和衣摆都被雨水沾湿不少,无奈道:“淋了雨也不知道先去换身衣裳,染上风寒怎办?”
“诶?”谢锦织这才如梦初醒般看向自己的衣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雨下得突然,那时离依安宫不远,想着跑去找师尊才淋了些,不要紧的!”
白梣从宫女手中接过棉巾盖在谢锦织头上,轻轻擦去雨水,解释道:“你师叔受了伤,便为他疗伤去了。”
“诶,他受伤……咳,”谢锦织说着便不自觉扬起嘴角,又立刻意识到不对,干咳一声,十分生硬地担忧道:“他,他怎么受伤了?”
白梣看得真切,对谢锦织这副喜形于色的模样失笑不已。
“昨夜遇上些事才受了伤,需要静养一段时日。这些天锦织便自行锻炼身体吧,尚不可怠慢。”
“哦……”谢锦织眼见就要压不住嘴角,连忙扭过头去,小声说:“知道了。”
白梣也不拆穿她,笑着点头道:“锦织先去换身衣裳吧。”
“好,师尊待会见!”
白梣回到仇尘房间时,仇尘依然睡得深沉。他又一次换了遍朝向后,琢磨着药效吸收得差不多了,便再次捣起药糊。抹完脖颈的淤青后,又继续涂抹后背的淤青。
白梣抹到肋骨处时,仇尘猛地睁开眼,下意识起身,正对上白梣按住淤青的手。他浑身一颤,又默默躺了回去。
白梣始终沉默地抹药,仇尘则扭过头去,既不说话也不看他。上完药后,白梣收拾起药物和药臼,嘴角微微勾起,温声嘱咐道:“沧年师尊伤势太重,需修养些时日,不可剧烈运动。晚些时候我再来换药。”
他说完便往木门走去,却突然听到仇尘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沧年……”
“嗯?”白梣脚步停顿,侧头往榻上看了一眼。仇尘把脸埋在手臂之间,只听得到他闷声说:“叫我沧年就行……”
白梣笑容未变,点头道:“好的,沧年。”
然而关上门后,那点笑容便立刻消散了。
窗外日月交替划过天际,偶尔飘来一片云或是飞来一只鸟,仇尘便会抬头看一眼,再低头看着白梣帮他换药和缠绷带。
这些天他周身逐渐染上一股浓浓药味,掺杂着黄酒气,实在不好闻。
白梣身上的药香却淡得多,凑近了才闻得见些。那味道清冽微苦,似掺有雨水又似混有木香,像是雨后的山林,让人感到莫名安心。
所以那日才会不设防地当场睡着吗……仇尘默默看向窗外,却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一片蓝天。
谢锦织原以为仇尘受伤,自己终于能在锻炼途中偷偷懒,却不料仇尘第二天就改了训练方式,马步、站桩、压腿和下腰等等层出不穷。
几天下来,谢锦织感觉自己的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腰和手也酸得直发抖。她恶狠狠地瞪着闭目养神的仇尘,恨不得用眼神戳死他。
仇尘有所感知似的,睁眼看过来。她脸上一僵,当即扯出一抹挑衅意味十足的笑,像是在说:“不过如此。”
只是配上她那汗如雨下的样子,以及那张分不清是血气上涌还是血色胎记的绯红脸颊,怎么看都像是在硬撑。
仇尘淡淡看她一眼,说:“站稳。”而后又继续闭目养神。
谢锦织也继续恶狠狠地瞪着他。
直到某日,大雨再次来袭,仇尘难得不折腾谢锦织了,而是十分好心地叫白梣带她去书房看书识字。谢锦织只觉得莫名其妙,并在心里把仇尘骂了好几遍。
书房中,白梣拿着医书正在讲解:“黄苓、黄连、黄柏三者虽都可清热泻火,但其各自的药效和作用却不相同……”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窗内温度舒适宜人,白梣语调平缓微沉的嗓音弥绕耳畔。谢锦织再也扛不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又猛地抬起来,但那朦胧的双眼眨了两下,没撑多久就又垂了下去。
白梣摇摇头,走到她面前,卷起医书轻敲脑袋,温声道:“醒醒,别睡着了。”
谢锦织清醒了一瞬,随即破罐破摔似的趴在桌上,哀嚎不已。“都怪师尊讲得太催眠了。”
白梣失笑:“如何能怪我。那锦织是想自己看书还是抄书?”
“……”谢锦织趴着不说话,白梣都要以为她真的睡着了,才看到她抬起头,撇着嘴可怜兮兮地问:“我可以都不选吗?”
白梣笑笑:“不可以。”
“啊——”谢锦织又是一阵哀嚎,可看着白梣那依旧温柔的笑容,她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落寞,随后慢慢撑起身,妥协道:“那我还是听师尊讲吧。”
白梣低头思索,进宫这半月来谢锦织每日早起锻炼、午后念书,事事听话认真,想来也该感到无聊了。
于是白梣提议道:“过两天我向陛下请旨,一同出宫走走如何?”
闻言谢锦织的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好啊好啊!”但她又想起仇尘的伤似乎也好得差不多了,到时岂不是……
她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宫女刚站定便喘着气道:“墨术师尊,长公主殿下醒了!”
“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白梣立刻回答,随后他看向谢锦织,“锦织先抄会书,不识的字就问沧年,如何?”
谢锦织点头:“好,师尊你快过去吧。”
……马车颠簸,前方“驾”声不停,马夫似是比白梣更着急。他一手扶额,勉强稳住身形后,问步摇:“有什么想跟曲依说的吗?”
步摇没有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直到白梣赶到依安宫,宫女撑伞带他进殿时才说了一句:
“对不起。”
白梣没再说什么,大步走过早已熟悉的路来到曲依寝室外,推门走进。
木窗大敞,微风裹挟着雨水不断洒入屋内,曲依靠在床头,安静地望着窗外浅灰色的天和打在窗棂上再溅开的雨滴。
她听见开门声,缓缓扭头,看清白梣后却忽然一愣,语气里全是不确定:“国……师?”
见曲依真的清醒了,白梣躬身行礼,平静道:“长公主殿下,在下白梣,是前国师的徒弟。此前奉陛下请求……”
“徒弟?”曲依打断他,喃喃自语道:“这样啊,国师离宫后收了徒弟,所以才没回来吗?国师他……”
“你先起身吧,”曲依看向白梣,试探地问道:“国师是否已经仙去?”
白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曲依缓缓看向自己犹如枯柴的双手,苦笑道:“也是,早就过去很多年了,我都这么老了,他想必……”
屋内没有点蜡烛,曲依却好似化作了风中残烛,明灭不定。泪水划过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滴落在掌心,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曲依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向白梣。那双浑浊的眼睛沾着泪,好似清透了几分,却依旧迷茫。
“国师他可有留下遗书,还是……”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希冀,“还是留有什么话?”
和钟平问的一样。白梣垂眸,说了与回复钟平时不一样的回答。
“他说他对不起你。”
曲依愣住了,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眼中似有星光碎裂开来,她把脸埋进那双枯柴般的手掌中,稀碎的哭声与眼泪随即从指缝间渗出。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明明,明明他什么也没做错……是我擅作主张要联姻,明明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他……”
步摇低声说:“若是我当初能强硬些阻止联姻,你也不会……”
白梣复述道:“他认为是他当初没能阻止你联姻,才导致你独自在异国受委屈。”
“不是的!”曲依抬起头,语气激动,“是我看错了人,误以为他也对我有意才心甘情愿嫁过去的!是我咎由自取……”
嬷嬷担忧曲依喘不过气,连忙上前为她拍背。而白梣始终站在阴影处,那条绕眼而过的黑纱同样掩盖了他的情绪,好似一切都与他无关。
许久后,曲依终于平静下来。她再次看向窗外的雨,眼含沧桑,神色木然地将往事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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