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代价

再次前往吴家的路上,白梣余光看到吴妹几次想与他说话,又踌躇着,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倒是谢锦织似乎不喜欢这般安静的氛围,与吴妹搭话起来。

“这位妹妹,我还不知道怎么叫你呢。”

“啊?”吴妹回神,腼腆一笑,“叫我吴妹就行,大家都这么叫。”

“好,那吴妹你脸上,还有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谢锦织语气中满是关切。

吴妹闻言一愣,眼睛下意识看向白梣,谢锦织跟随吴妹的目光也短暂看了一眼从刚才就一言不发的男人。

吴妹很快移开视线,她扯了扯血痕半干的嘴角,强颜欢笑道:“只是早上采野菜时摔着了,没什么大碍。”

“这样啊,我看你手上拿着药包,还以为伤得很重呢。”谢锦织感到有些奇怪,但还是点头回道。

“是我的丈夫。”吴妹眼中泛起一丝悲伤:“他病的突然,家里没有多余的积蓄找医者看脉治病,只能抓点药看看。”最后深深叹了口气,喃喃道:“明明前天还好好的...”

“诶!你已经嫁人了吗,你看着比我还小很多呢。”谢锦织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

吴妹被她吓到,连忙解释:“我已经及笄了,能嫁人。”

谢锦织微微皱起眉头,不知是想起什么,眼神复杂地看向吴妹。嘴唇抿了半晌,最后说:“那祝愿你丈夫早日好起来。”

吴妹露出一丝苦笑。

“借你吉言。”

回到吴家后,吴妹去一个小木箱里寻衣裳,白梣与谢锦织则坐在矮桌旁静默等待。

谢锦织正打量着这间小木屋,眼神隐隐有些羡慕,最后视线停留左边的木床,看得出神。白梣也撇了一眼,只见床上吴正志双眼紧闭脸色苍白,与昨日见风使舵心术不正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步摇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鄙夷。“贪心不足蛇吞象,自食其果罢了。”

“呀!找到了,还好不算皱。”

吴妹一声惊呼拉回桌旁两人各自的思绪,转眼望去,她手上是一件素雅清新的浅绿色长裙。

谢锦织起身接过几乎崭新的裙子,面露不忍。“这条裙子...给我穿真的好吗?”

吴妹转身收拾着方才翻得凌乱的木箱,漫不经心道:“姐姐就穿着吧,我估计也穿不着了了。小是小了点,总好过你们衣服分着穿嘛。”

“那就,谢过妹妹了。”谢锦织只好应下。

吴妹收拾好木箱,走到床边拉下床帘,对白梣说:“能麻烦白道长您出门稍等一会吗?”

“诶?我直接在这里换吗?你丈夫...”谢锦织察觉到吴妹的意图,不禁讶然。

吴妹正拉下另一边床帘,听出谢锦织话语中的不安,转头安慰道:“没事,他就算醒了也动不了,不会掀帘子的。”她看向床榻,顿了一下,笑道:“我也会在这守着,你安心换吧。”

谢锦织侧过身,眼神迷茫地看向白梣。

白梣点头道:“我在门外等你。”便推门出去了。

院子是一片荒地,杂草不生。阴风吹过,倒引得些蟋蟀争先跳出。

“所以吴正志,你打算怎么办?”

白梣看着远处逐渐靠近的乌云,只说了两个字:“代价。”

“呵,可别弄死了。”步摇冷冷道。

约莫过了一刻钟,身后木门传来声响。白梣转身,迎面是那件浅绿色长裙,只是穿在谢锦织身上确实短些,裙子没能够到脚踝。往上是少女清洗过的略带红晕的脸庞,方才凌乱的长发经过梳妆后聚于身后,大抵是简单梳作了垂髻。

整个人看上去干净整洁了许多,犹如一朵绽开的花。

白梣接过吴妹递来的外衣,拱手道:“多谢姑娘了。”

谢锦织连忙仿照白梣做了个不太标准的拱手礼。

吴妹抬起二人手臂,笑道:“不过是给了件旧衣裳,这有什么好谢的。”

白梣点头:“山上的灵体我已超度,你们可以放心了。”

“多谢白道长,”吴妹躬身道谢,随口问道:“二位接下来有何打算?”

谢锦织兴冲冲道:“我打算拜白道长为师!修习医术!”

白梣道:“...方才买了些香烛和贡品,打算去山上为李嫂上炷香。”

“那我也去!”谢锦织又是满眼亮晶晶。

吴妹面露喜色,嘴唇微启,似乎也想跟着去。但她很快想到什么,看了眼身旁木屋。只能对白梣二人再次行礼道:“那便祝两位,万事平安。”

白梣二人回以拱手礼后,谢锦织先行离开。白梣看着吴妹旧伤添新伤的稚嫩脸庞,从怀里拿出一个小药瓶递给她,“这是解药,给你丈夫服下后便能痊愈。”

吴妹怔愣着伸手接过,又垂下头不敢看白梣,声音颤抖:“您,愿意原谅我们吗?”

“以德报德。”白梣淡淡回她。

像是隐忍许久终于爆发,几滴泪珠砸在吴妹捧着药瓶的双手上,随后一发不可收拾。她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哽咽道:“对,对不起,我们以后再也不做那种事了,还有,谢谢您愿意原谅我们......呜...”

白梣无声叹气,对于女孩的眼泪他总是不知该怎么办,只能轻拍两下吴妹的肩膀,转身走向路边正笑着向他招手的谢锦织。

两人并肩前往李嫂墓牌的路上,乌鸦于高空盘旋,混杂着亢奋叫声,像是为了迎接风雨的到来。

步摇:“你这未来徒儿咋不说话了?怕你嫌她吵就不带她去南道砚了?”

白梣:“......”

半个时辰后,又回到那块写着“李嫂之墓”的破败木牌前,白梣与谢锦织沉默着上香摆贡品烧纸钱。谢锦织虽然不认识这位李嫂,但还是双手合掌,十分虔诚地拜了三拜,嘴里念叨着“希望你下辈子投胎到好人家。”

下山时,步摇问:“就走了?这家伙怎么办?”

白梣疑惑:“谁?”

“你旁边那位啊,还能是那没救了的念灵不成?”步摇真想翻个白眼,奈何它没有。“你若真收了这女孩做徒弟,计划可就不好实行了。”

“......”白梣只好轻咳一声开口道:“谢锦织...”

头一次被白梣叫名字的谢锦织顿时喜笑颜开,面上悲伤一扫而空,连忙打断道:“师尊叫我锦织就行!”

“...锦织,你确定要拜我为师?”

“嗯嗯嗯!”谢锦织疯狂点头,忽然反应过来,笑容逐渐消失,两眼欲哭道:“师尊是,不愿意收我为徒吗......”

步摇:“豁,又要弄哭一个。”

白梣试图找理由,“我只是觉得,修剑道至少能在遇到坏人时有自保能力...”

“可师尊在救下我时也没有用剑啊!”

步摇:“呦,还挺伶牙俐齿的。”

白梣忍无可忍:“步摇。”

步摇忙道:“好好好,我不说话了。”

谢锦织又说:“而且我对草药也有了解的,不会给你添麻烦。实在不行,我给你打扫屋子洗衣服,还可以...”

“打住。”后面绝不是什么好话,白梣连忙打断她,安抚道:“我救你并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来报答我,另外修习剑道还是药道,去南道砚后再决定吧。”

谢锦织不回话,只是眼眶通红地看着白梣,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

白梣不敢看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背过身去。正想自己是不是说的太直接了,要不要回头再安慰两句时。

身后谢锦织突然大喊:“好,我修剑道!”

白梣征愣住,缓缓转身。

“救命之恩不能不报,既然师尊让我去修剑道,那我就学!等我学成后,师尊采草药,我就在旁边保护你!”女孩眼神坚定,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白梣被这突如其来的豪言壮语震得不知说什么。须臾,他拨开黑纱,抬手轻轻摸了摸谢锦织的脑袋,温声道:“那我拭目以待。”

谢锦织闻言,紧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眼眶的泪缓缓落下,又被她用力抹去。

“嗯!一言为定!”

“走吧。”

空气中传来潮湿的味道,森林深处窸窸窣窣,随即传来一段诡异的叫声,划破天际,惊得鸟群纷飞。

谢锦织在白梣身后不紧不慢跟着,脸上早已收起笑容,眼角残余的泪闪烁着微弱却锐利的光。她的眼神晦暗不明,正紧紧盯着白梣的身影。

而白梣揉搓着自己笑得有些僵硬的脸庞,心中叹道:“笑得好累。”

这时步摇忽然笑着说:“喂,要不要打个赌?”

突然打赌,准没好事。但白梣还是回道:“赌什么?”

步摇道:“我赌吴妹不会把药给吴正志。”

白梣笑道:“哦?那赌注是什么。”

“我赢了就给我把这破名字改掉!”

白梣抬头看了眼风雨欲来的天空,慢悠悠道:“好像快下雨了,还是寻辆马车吧。”

步摇气急:“喂!”

吴家木屋内,吴妹垂眸看着手里的药瓶,眼里没有一丝情绪。随后她几步走到床前,拉开床帘看着早已醒来的吴正志,双眼弯起,却似笑非笑道:“白道长给我这药瓶,说,是你的解药...”

吴正志顿时瞪大双眼,可嘴唇一张一合说不出话。

“你想要?”吴妹笑容更深。

床上男人挣扎点头,目光紧盯着药瓶,眼里满是渴望。

吴妹瞬间冷脸,布满血丝的双眼狰狞地看着床榻上犹如待宰羔羊的吴正志。

“你想得美!”

“人啊,总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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