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二)

薛郁微抽出随身携的化妆镜,亮银镜面看似四四方方一小片,实则内隐夹层,夹层有两层,乍看依旧镜面质地,但薄如利刃,可作杀器,也能分别固定在左右,将那镜面延拓为很长的一条。

薛郁微缩在车座间的缝隙,就借这镜面窥视暗巷中的情况。

对方以拐角为掩体,瞧不出总共几人,当下冒头的有两个,一个五短身材,样貌平平,没什么明显特征;另一个眉骨处两条平行刀疤,上面那条约半指长,下面的则滑过眼角,延伸至颧骨,叫人见之难忘。

薛郁微刚记住“刀疤脸”特征,就听“噗”一声。

镜中血花迸溅,秦齐手快话少,已将人一枪毙命。

“……”薛郁微就跟他商量,“大哥,要不留个活口?”方便后续追溯这些人是谁派来的。

说话时,秦齐又放一枪,依旧一发入脑。解决了两人,对面枪声没停,镜中墙后果然又伸出两只持枪的手。

对她的话秦齐不为所动,眨眼间又两枪开罢,这次只应声倒下一个,另一人小臂中弹,缩回墙后,可子弹依旧在飞,后面又有人补空。

“我只这一把枪,不如祈祷他们能留我们个活口。”秦齐也在借她手上镜面观察敌方,对方开始应没想把事闹大,无奈暗中放枪难以得手,这会儿已转变策略,剩下的人齐齐往他们车的方向挪进。

抿唇看了少顷,秦齐迅速决断,透过车窗连放最后两枪,趁对方慌乱之际伸手就要扣开车门下车。

动作却一时受阻,偏头看,就见他军装袖口的布料正被薛郁微牢牢攥着。

他蹙眉欲挣,不知她哪来那般大的劲力,一下竟未能挣脱。

“低头躲好,我绕去前面开车。”他的声音被弹火冲撞得断续。

薛郁微既不答话,也不松手,抿唇不知在琢磨什么。姿态落进秦齐眼里,他险些以为她跟那群贼人是一伙,诚心在危难关头给他捣乱。

直到听得对面枪声稍止,应有人在更换弹夹,薛郁微抓准这一间隙,抛弃车上最后的软垫暂堵住车窗,自己则从车座底下骤然挺身。

“我……”秦齐险些爆粗口,“别乱来,躲好!”

“我去开更方便。”

前排两个车座间空隙狭窄,秦齐身材高大健壮,难以通过,而薛郁微身量虽也高,体格却纤薄,落叶一样飘过那间隙,顷刻已窜进驾驶位,“轰”一声顺利打着了车子。

车初启动速度略缓,未能即刻甩开敌人,薛郁微一心二用,目视前方,耳朵还听着侧边动静。

就听几声砰响,一人冲在最前,试图拉开后座车门,被秦齐在内死死拽住,那人力气不及秦齐,拉锯不过,但胜在手中有枪,抵着车窗向内向下连放,翻滚避退中,车门失守,被撕开条缝隙。

“镜子。”薛郁微猛踩油门,提醒,“割他的喉。”

秦齐依言拾起镜子,甩手掷出,不辱使命,薄刃直楔进那人喉管,血喷出老远,直染红了车座一角。

“大哥,坐稳了。”说着,薛郁微把油门一踩到底,可怜福特车在轰隆咣当的动静里,巨蟒一样扭曲着笨拙身躯踉跄向前。

风波将止,而就在这时,又一道枪声传来,角度刁钻,穿后方车窗而过,直奔薛郁微后脑。

如过往三年曾无数次练习过的那样,凭借肌肉记忆,薛郁微背后长眼般,身子果断一偏。凭她的速度与对弹路的判断,她有把握躲过这一枪。

不料弹到临头,却横生了变故。

那一枪没有如薛郁微料想般打空。

就听一声闷哼,秦齐以左手小臂为她把子弹阻隔在来路。

薛郁微:“!”

薛郁微:……

疑惑与怒气交杂,这凶险当口,真不知秦齐那颗端庄持重的脑子怎么想的,替她瞎挡什么枪?!

“你……”薛郁微秀眉深蹙,透过车中视镜却见后排座位上,秦齐咬牙扶着左手小臂,伤处鲜血狂流,疼得他额间见汗,整条手臂都不住颤抖。

她终究什么都没说。

千里送窟窿固然愚蠢,但看在对方情意重,薛郁微决定承他一份情。

平白欠下人情债,她心情极不美丽,对准油门又是一脚猛踩,黑色福特重重哼出口浊气,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一路狼奔豕突到秦家宅邸。

秦齐遇刺,全家惊动,他只称这枪是冲他来的,还特地谢了薛郁微临危不乱救他一命。秦正德和傅婉柔闻言依然极不高兴,看她像在看灾星,薛郁微还听见几个姨太太偷偷议论,若非为着去巡捕房捞她,秦齐也不至碰上这等事。

话不中听,却在理,人真真切切是被她所累。

薛郁微心中烦躁,无意搭理这些人嚼舌头,眼不见为净,她转头就要走。

走到秦齐院门口,她与闻讯过来的秦决恰巧打了照面。

虽同住一个院,但近来秦决有意躲她,二人暗戳戳闹起别扭,至今已许久未见,毫无防备对上眼神,彼此一时都有些不自在。

大眼瞪大眼片刻,薛郁微不想跟他说话,视若无睹欲走,擦身之际,手腕却被秦决拉住。

不是多跋扈的力道,但她仍是停了。就听他说:“抱歉。”

薛郁微眼皮动了动,不知他道哪门子歉,但她不想开口问。

细伶伶的腕子松松落进掌心,她似乎比上次见时更瘦,腕骨还带着手铐磨出的伤,秦决避开那伤处,依然担心握痛了她,又怕拉不住她,掌心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秦齐受伤的消息传进院中,先是秦咏跑来冷嘲热讽一通,惹人心烦。讨嫌的走后,他院里华秋又去跟薛郁微院里的晓黄理论,问她们有事巴巴去麻烦秦齐做什么?晓黄也不是吃素的,本就为薛郁微心忧大半日,此刻被劈头盖脸一通训,更是火气难抑,张口噼里啪啦大段控诉。

意乱之余,难免有几句砸进秦决心坎,譬如他近来莫名的疏离冷淡。

他为何这样待薛郁微?

作为妻子,她不能亲他么?

他究竟是怨她突如其来的亲近,还是怨自己因她乱了方寸?

来的一路,秦决一直在想。在门口对上薛郁微淡漠视线的一霎,他明白是他在无理取闹。

嘴唇动了动,那些幽微的回避与疏远却不宜摆上台面,秦决终究只是说了句:“抱歉,你出事,本该我去接你。”

“没事。”薛郁微干燥的嘴唇扯了个苍白的笑出来,“你身子不好,不宜远行。”

她倒庆幸去的不是他,今日阵仗若叫他碰上,十之八/九要折了性命。

说完这句,又沉默下来。

秦决不再言语,握住她腕子的手却也没松。

薛郁微吊儿郎当晃晃手腕:“还有事么,三少爷?”

“这两日怕不太平,先别出门了。”他就又说一句。

“嗯,我要留下照顾大哥。”

薛郁微早有计划,只是与他无干。

听她说起秦齐,秦决总算松开她。转头看了眼大哥的房间,他问:“大哥伤的如何?”

“左小臂挨了一枪,没伤及骨头,也不影响右手开枪的准头,养养就没事了。”薛郁微云淡风轻,见过大风大浪一样。提起这一枪她就生气,关心也懒得装。

秦决点点头,又没话了。

薛郁微急着走,她要趁记忆尚清晰,把今日放暗枪那些人的样貌画下来,以便追查背后到底谁要对她下手。

远远瞧见秦齐的副官刚巧过来,薛郁微上前几步,假借与他扯淡摆脱秦决。

秦决就听见她说:“秦中将有点低烧,不太吃的进东西,劳烦去金陵女子学院附近为他买份鳝丝骨汤面回来,他喜欢吃这个……”

听到“鳝丝骨汤面”,秦决目光动了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腾起在胸腔,他不再多听,转头进了秦齐的房间。

子弹已取出,伤药刚敷好,伤口蛰痛,秦齐渗汗不止,面上却没什么痛色。秦决想到前不久薛郁微腹痛那次,她也是这般,能忍得很。

从这点上,两人倒很是登对。

秦正德彼时已离开,傅婉柔犹坐在秦齐床畔,又是关心他还疼不疼,又是担忧地向他询问今日情况,秦齐忍着疼还要一一笑应,只称自己没事,委婉地将这位后母请回房间休息。

秦决与傅婉柔互不待见,她走了,他方能自在。

“大哥。”屋门阖上,此刻室内仅两人,秦决叫了声人,想说什么,又一时语塞。

替薛郁微向他道歉或道谢,听来都很生疏,相较薛郁微,他跟秦齐才是更亲近的。

从小到大,除了奶娘,秦齐一直是整个秦家待他最好的人。

秦齐长他七岁,文武双全,又谦逊宽和,他年少时向往成为的样子就以秦齐为模板,可惜他当时身子骨孱弱,无法习武,只得退而求其次,自己钻研起军工。

北伐战争后,秦齐拗不过秦正德安排,离开军队回到金陵做官,在外逢场作戏,随和地“沾染”许多官僚的坏习性,在家时褪去那层“外裳”,始终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坐。”秦齐扬扬下巴,指向床边的椅子,看起来像有话对他说。

秦决依言坐下,就见他视线往窗外粗略一扫,问道:“弟妹回去休息了?”

秦决点头。

秦齐满意颔首。

想了想,秦决终究又说:“回去路上碰见卫副官,她托卫副官去给你买份鳝丝骨汤面回来。”

听到鳝丝骨汤面,秦齐失神一霎,紧接着眉梢一动:“你告诉她的?”

知道他爱吃金陵女子学院附近那家鳝丝骨汤面的人不多,秦决算其中一个。

秦决却摇头:“我没有说过。”

闻言,秦齐眼皮半敛,虽有意外,细思之下又在情理之中,半晌他说:“行,那我大概知道了。”

“知道什么?”秦决状若随口问。

“只是些无稽的猜测。”他这位妻子有点东西,但秦齐暂不欲对他多说。

顿了顿,他终究又问了句:“三弟,你喜欢薛郁微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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