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盯秦齐数月,他喜欢吃什么,薛郁微自然略知一二。
回去院中,简单安抚过晓蓝晓黄两颗扑通了大半日的小心脏,薛郁微进屋闭门,坐进椅子里阖目回忆少顷,抽出几张草纸,将今日杀手无论生死、但凡她还记得长相的都一一誊画在纸上。
家里出事前,她学过几年素描画,对人物特征的捕捉堪称精准。此刻已近黄昏,待会儿夜深了,她再翻墙出去一趟,将这几页画像交给“夕拾”的线人调查。
将画稿收好藏起,秦决刚巧从秦齐那儿回来。
兄弟俩聊了很久,不知都说了些什么,或许秦齐已提醒过秦决她的危险,想来自此他会对她愈加提防。
薛郁微下意识转了转手腕,腕骨仿佛还烙着他掌心的体温,这样的温度以后大概不会有了。
也好,薛郁微想,二人成婚本就是权宜之计,她这样的人,不该与旁人多生羁绊。
“咚,咚,咚。”
房门叩响三声,薛郁微躺回床上,叫人进来。
来的是秦决。
意外,也不意外。
此刻见他,薛郁微有些别扭,也有些警惕,还掺杂几丝莫名的紧张。分明刚躺下,她又不自在地从床上爬起,虚拢了拢头发。
秦决掌心托着个白色小瓷瓶,很自然地坐到她床沿,正是上回她亲他时他坐的位置。
心情说不上好,都到这个时候,薛郁微觉得再与他演相亲相爱很是没劲。不知何时会落的刀,她选择亲手劈下。
下巴颏被指腹一搔,秦决就听她问,挑衅似的:“我说三少爷,还敢坐这儿,不怕我再亲你呀?”
“随你。”秦决只是捧过她的手,“你腕上的伤需要上药。”
他淡得令她无趣,从脸上也窥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药膏泛凉,还带着薄荷的清香,薛郁微摊着双手,也不说话了,任由他摆弄。秦决攒眉专注地看她的伤,她则心猿意马,有一搭没一搭偷觑他的表情。
“大哥如何了?”他上药的动作太仔细,慢得令她焦躁,只好找话说。
“刚吃了些你托卫副官买回的面,又服了退烧和消炎药,我出来时已睡下了。”
薛郁微其实不怎么关心秦齐的伤,以此为铺垫,她眼珠一转,抛砖引玉:“你们聊了好久……”
“嗯,是很久。”
薛郁微:“……”
不知天生不爱说话,还是有意遮掩,秦决把她那块“砖”重新抛回。
“他受伤了,不知道要好好养着么?有什么要紧的,非这会儿聊不可?”薛郁微不信邪,非要他透露些内容。
秦决动作一顿,微掀眼皮:“你在怪我?”
薛郁微:“?”
为了隐瞒谈话内容,什么鬼淡都能扯,她真小看了她这漂亮丈夫!
薛郁微脑袋往旁边扭了扭,看起来很是气闷。
“是你说的,他养养就没事了。”说话间,秦决已为她上完了药,慢条斯理收拾好药瓶,看起来就要走。
薛郁微叫住狡猾的丈夫:“我知道大哥跟你告了我的状!”
秦决没能起身,闻言凤眼玩味地一眯:“为什么这么说?心虚啊?”
心里装着事,薛郁微没能识破他语气里的逗弄意味,斟酌着给出自认天衣无缝的说辞:“你陪了大哥那么久,却只愿意跟我待这么一小会儿,怕是对我有了意见。”
听她这样说,秦决把盖好的小药瓶“铛”一声撂在床头,不走了。
他表过态,薛郁微也短暂安分了少顷。
在床上兀自打过两个滚,她滚回来,抬起脚背朝他屁股踢了脚。
软,韧,隐有回弹。意犹未尽。
她就又踢一脚,这脚踢完,被小气的三少爷警告地看了眼。
“你陪大哥是怎么陪的?”规矩地把脚收回,薛郁微改用嘴发难,“你跟大哥也这样不说话么?”
秦决真服了,问她:“大哥想说什么我就陪他说,你呢,有想我陪你说的么?”
薛郁微仰躺着翘起舒服的二郎腿:“那要不……咱们说说大哥?”
“你热情留我,就是为了跟你说他?”
“不能说他?”
“能,说吧。”
薛郁微随口一嗨,还真没想好具体要说什么,琢磨了会儿方记起一事。
“上回中秋家宴,”她贴心地为他前情提要,“我听糟老头……咱爹说,大哥从前常往金陵女校跑,似乎跟学校里的女学生谈过朋友……你知道他那个女朋友怎么回事么?”她问。
“我没听他说谈过朋友。”
“他没说是他不对,你就没发现过一点征兆?”薛郁微抻长脖子追问。
她脖颈纤细,雪白的一段,像天鹅。
秦决坏心起,屁股往外浅挪半寸,薛郁微视线追着他,脖子下意识伸得更加往前,秦决再挪,她伸得更长,在秦决第三回挪动时,薛郁微反应过来,一式猛虎扑食,将柔弱的三少爷拦腰抱搂到枕边。
秦决猝不及防,呛了口气,躺倒在她榻上咳嗽不止,薛郁微纤长的手就一下下拍他后背为他顺气,顺着,还心猿意马地在他屁股上揩了把油:“好险,差点就让你摔下去了。”
秦决:“……”
他算是发现,在她面前不能起坏心,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说也说不过,闹也闹不过。
但他坚强地为自己找补:“嗯,也险些害你把脖子抻断。”
“所以你发现过什么么?”
“为什么这么想知道?”
“谁没事不爱聊点这?”薛郁微理所当然。
“可我怎么觉着,你不止爱聊这个,大哥爱吃什么你都知道。”
“我关心长辈。”
“你刚差点叫司令糟老头子。”
“……”无话反驳,薛郁微就开始乱攀咬,“秦决,我觉得你吃醋了,你不会怀疑我喜欢大哥吧?”
“所以呢,你喜欢他么?”
“所以呢,你吃醋了么?”
“没吃,我就问问,”秦决油盐不进,“谁没事不爱聊点这?”
薛郁微信他没有,她丈夫向来大度,从不过问她在外与谁往来。她也知道他对她从没什么情意,与她成婚是拗不过家里安排。
苦命的三少爷……
想到这儿,薛郁微不说话了。她突然不想再跟他闹了。
奇异地,他们两人莫名其妙就结束了先前暗戳戳闹别扭的状态,只一晃神的光景,又掉进另一重新的别扭。
无端失了兴致,缄默少顷,薛郁微做作地打个哈欠,秦决听见她说:“我困了,想睡觉。”
他自然无不允,温柔小意为她把被子盖好,还说:“我看着你睡,等你睡熟我再走。”
薛郁微微笑:“你真贴心:)”
她闭目的动作藏起呼之欲出的白眼。
听得身侧窸窣动静,秦决起身熄了灯,又守约坐回她床沿。
视野一片黑暗,而她睡意全无。
所有问话尚无定论,但没人执着要个答案。
正如他们荒诞的婚姻,无论过程苦辣酸甜,都不会有谁真心求个结果。
薛郁微没牵绊秦决太久,一刻钟左右,她呼吸已然均匀,任谁听都会以为她早已睡熟。
她一动不动,听见秦决毫无多留之意,很快轻手轻脚离开,又小心翼翼阖上房门。短促的“吱呀”声后,这里又只剩了她一人。
她就在黑暗里继续等待。这样的蛰伏她很擅长。
时间如水流过,空耗至四更天,觉得时候差不多,薛郁微起身,目光清明,掀开窗帘一角向外观望。
万籁俱寂,此刻天静地静,寒冬时节,枯枝都不会随意摇曳。
薛郁微摸黑下地。
纵然一团黑暗,她依旧有着良好的视物能力,这是她过往若干训练中的一部分。
将画好的贼人画像揣进口袋,她轻车熟路溜到院中熟悉的西北角后墙,身轻如燕翻上墙头,然后……与奉秦齐命令在墙外守株待兔多时的副官卫流面面相觑。
卫副官冷面无情,例行公事传达:“秦中将说,三少夫人若睡不着,可前去与他一叙。”
薛郁微:“。”
大半夜的,险些吓死她。
她真是怕了……
她面露难色:“都这么晚了,不搅扰大哥他老人家休息么?”
卫流顶着木头似的一张脸与一对黑眼圈:“秦中将说,他与三少夫人早晚得好好聊聊,躲得过今夜,躲不过明朝。
“还有,在您去找他之前,我会一直守在这儿,若您有事要办,不如找他帮忙。”
态度强硬,堪称威胁。
不满于“秦暴君”的霸道行径,薛郁微扬起倨傲的下颏:“他就不怕我把你揍趴下后越狱么?”
闻言卫流登时架起招式:“可以试试。”
“行了行了……”薛郁微妥协。
她也知与秦齐早晚必有一叙,并不欲横生枝节。
“你回去告诉他吧,我这就去找他,不去是狗。”她看起来很不高兴,嘴里还叽里咕噜的,不知在念什么鸟文,卫流尽忠职守悉心分辨,只听出句“什么民亦未寝”。
他心里便也跟着犯起嘀咕:中将姓秦名齐,与那什么民有何相干?!
薛郁微垮着张脸,怨气十足地缩回院内,走正门去寻“秦怀民”赏月亮。
她走后没多久,院中北屋屋门打开道偷感十足的缝隙,门后人暗中观察了好一会儿,总算谨慎现身,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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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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