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现

吕姝的笑容僵在脸上。但也就一瞬,眼底便重新燃起了暖意。

她站起身,慢慢踱到吕贞面前,低头看着她,语气不急不缓:“你不爱听,我也得说。为了吕家,有些事你必须知道。”说罢,她挥了挥手,遣散身旁的丫鬟,又走到门口往外望了望,确认附近无人后,才掩上门,重新坐回来。

那年吕姝的年纪跟现在的吕贞差不多大。她随母亲去卫家给老太太贺寿。卫家那排场,她至今历历在目——光门前的车马就停了一条街,送礼的帖子是用抬筐装的。吕家那时不被皇上重用,因此处处被卫家压一头。娘亲临行前反复叮嘱吕姝:嘴要甜些,手脚再勤快些,莫要给吕家丢人。

她们住在西跨院。隔壁住着一对姓陈的母女,据说是卫家的远房亲戚。男人死在了边关,孤儿寡母无处可去,便来投奔卫家。

陈家的女儿叫阿荟,比吕姝小一岁,白白净净的,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阿荟常来找吕姝玩。白日里,吕姝教她写字,由于握笔的姿势总不对,墨汁糊得满手都是,阿荟却浑然不觉,只是仰着脸冲吕姝笑。到了傍晚,两人提了灯笼,在草丛里扑萤火虫,阿荟跑不快,常常扑空,就蹲在地上鼓着腮帮生闷气。吕姝被她逗得直笑,拿自己的灯笼换她的,说“你的坏了,用我的好不好”。阿荟也不推辞,接过去便跑起来,裙角扫过之处,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那段时光虽然短暂,却比任何时候都令吕姝感到惬意。

后来,卫府来了个大官。什么来头吕姝不清楚,她只记得,那天的排场十分浩荡,连卫老太太都亲自迎到二门。那人带来的随从站满了整条甬道,丫鬟婆子们排成两列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吕姝也只远远看了一眼——那人穿着绛紫色的锦袍,腰间玉带在日头下一步一晃。

那人一直在卫府住了五六日。

某天夜里,吕姝突然被一阵哭声惊醒。

那声音像被人捂紧了嘴巴,若有若无地发出呜咽。吕姝从床上坐起,听出是从隔壁陈家的屋子里传出来的。哭声断断续续,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次日清晨,阿荟不见了。

吕姝去问陈婶,陈婶说阿荟被接去亲戚家了。可吕姝见她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眼皮泛着透明的红,分明像是哭了一整宿没合眼。吕姝不信,跑去问卫老太太。老太太正歪在榻上让人捶腿,闻言脸色立马沉了下来,随意找了个由头,就让嬷嬷把她领出去了。吕姝又去问她的娘,话还没说完,她的娘就皱起眉头,却而不谈。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母亲严厉斥责。

吕姝不敢再问。

她以为阿荟的事彻底石沉大海了。临走前那天傍晚,她躲在假山后面哭,又委屈又伤心,不信阿荟连道别都没有就离开。忽然听见两个老嬷嬷从旁边的游廊上走过,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说:

“安信王那脾气,谁敢拦呀?老太太都不吭声,你操什么心。”

另一个说:“可怜那丫头,才十四岁……”

“谁让她夜里乱跑的?冲撞了贵人,怪得了谁?”

“我听说,是小公子引她过去的——”

“闭嘴!你不要命了!”

脚步声匆匆远了。

吕姝缩在假山洞里,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头,一动不动。

后来才知道,那天大驾光临的人,是当今圣上的胞弟,安信王。他的正妻是卫老太太的亲侄女。那天夜里,阿荟被人引到了安信王歇息的院子。后面的事,她不忍再想了。

“你知道是谁引她去的吗?”吕姝看着吕贞,表情凝重,“是卫允嘉。那年他也不过十一二岁,就知道用别人的命给自己铺路了。”

她重重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是在为阿荟不值。而吕姝拧起的眉心,却分不清是在厌恶安信侯,还是在恨卫允嘉。

“后来我再没去过卫家。我娘对此事也闭口不谈。”她站起身,走到门口,“贞儿,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怕谁。是要你知道,卫允嘉没他面上看着那样正派。他从小就知道怎么对人好,也知道怎么让人粉身碎骨。”

她背着身,又站了一会儿才道:“晚上我来接你。”

吕姝走后,屋内安静了下来。

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泡。吕贞慢慢抬起手来,按住自己的太阳穴。阿荟,十四岁,安信王,卫允嘉。这些话如同碎石子,硌在她脑子里,来回滚,磨得生疼。她想起卫允嘉在马车上闭着眼的样子,也想起吕姝说“是他故意引阿荟进去的”。

她放空头脑,手从太阳穴滑了下来,攥住袖口。吕姝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故事?或许吕姝的用意不是讲给吕贞听,而是她自己。阿荟是不是真的,安信王有没有来过,卫允嘉做没做过这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吕姝要她相信,卫允嘉这个人是绝对不可信的。

厌恶一个人,和讲一个关于这个人的故事,是两回事。

吕贞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凉风灌进来,将屋子里积了一晚的热气吹开。她扶着窗框,思索片刻。

吕姝说的那些话,她不打算全信。或许总有一日,这件事会像一把刀,一把不知何时会用到,最终刺向谁的刀。

“霓鹭,打水来。”吕贞喊了一声,关上了窗。

今日大军回京,渭京连日阴沉的天终于透出光来。云层裂开一道缝,日光倾泄而下。长街两侧挤满了人,茶楼酒肆的二楼窗口探出无数脑袋,连平日里少有人走的偏僻窄巷,都活动着卖吃食的小贩。

吕府上下也一派和气。大门前换了新灯笼,门槛擦了又擦,小厮们站在檐下踮脚张望。

吕赫之的书房一早就有客来过,送了好几盒好茶,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起身告辞。吕婵坐在正厅陪母亲说话,手里捏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眼睛时不时往门外瞟。管事嬷嬷领着人,把正厅桌椅擦的干干净净,又换上新折的花枝,口中念叨“将军回来瞧着也舒心”。

有小厮不慎把厨房的脏水泼到丫头刚晾好的衣服上,院内一时起了争执,被嬷嬷吆喝着终止了。

天色将暗时,马车才从吕府后门驶出。

吕姝坐在车里,借着壁灯的光最后理了理鬓发,又从袖中摸出一盒口脂,小指蘸上去,匀匀地抿在唇上。

“二姐打扮的这么漂亮,不知是瞧上了哪家公子?”吕贞靠在车壁上,随口道。

“你就别打趣我了。父亲回来,总不能灰头土脸地见人。”吕姝合上镜匣,“你也该擦些,脸色太白了。”

吕贞摇了摇头,把脸转向车窗。帘缝里漏进几缕昏黄的光,映在她脸上,确实显得有些苍白。吕姝没有再劝什么,只是从座下摸出一件披风抖开,搭在她膝上。

“夜里凉,别冻着。”

车停的时候,吕贞才发觉自己差点睡着了。她揉了揉额角,跟着吕姝下车。宫门前灯火通明,禁军的甲胄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内侍们端着漆盒碎步进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水香。

吕姝站在台阶下,理了理衣裙,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吕贞也不说话,两人并肩在风中站着,各自沉默。

等了不知多久,吕贞的腿都有些发僵了。

正殿方向终于走出几个人影。走在最前面的是吕赫之,甲胄未卸,步履生风,显然刚从御前出来。他身旁还跟着一个人,身形修长,步子不急不慢。吕姝眯眼仔细辨认,在看清是卫允嘉后,嘴角微微扯动。她没有下一步动作,余光却一直落在身旁人上。

吕赫之走近了,先看见两个女儿,脸上浮起笑意:“等久了吧?”吕姝这才迎上去,笑着挽住他的手臂,说些“父亲辛苦了”之类的话。吕贞跟在后面,叫了声父亲。

吕赫之拍了拍吕姝的手背,转头看向卫允嘉,侧身引荐:“这是小女吕贞。”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毕竟这个女儿刚接回来不久,许多人都还不知道。

卫允嘉看向吕贞,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表情,拱手行了一礼。他低声道:“吕三小姐,鄙人卫允嘉,卫家长孙。”

吕贞点头,回了一礼。

吕赫之抚须笑了笑,目光在卫允嘉和吕贞之间来回一趟,语气随意:“说起来,你们二人年纪相仿,想必也有聊头。”他抬手拍了拍卫允嘉的肩,带着长辈特有的亲昵,“允嘉若是有空,可以多和小女沟通沟通。她初来乍到,许多事还不熟悉。”

卫允嘉睫毛轻颤,眼中闪过一丝暗嘲,转瞬即逝,“是该让小姐熟悉熟悉,免得再吐人一身了。”

吕赫之滞住,还没来得及问,吕贞便开了口。

“那将军可要当心了,我下次不一定吐哪儿。”说着,她抬起眼,目光从卫允嘉脸上慢悠悠地往下移,最后落在他的靴面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吕赫之愣了一下,忽然拊掌笑起来,“原来你们已经见过了?”笑声在宫门前散开,带着爽朗和了然:“倒省的我引荐了。”

“父亲,车备好了,该走了。”吕姝笑意不变,柔声喊吕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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