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干嘛?!”
卫允嘉被吕贞狠狠踩了一脚,吃痛地喊出声。他弯腰缓了缓,用手指着吕贞,“你简直是小人行径!”
“啊?怎么办,我可从来没承认过自己是君子。”吕贞得意一笑,转头对面前那个年轻男子正色道:“我就是吕贞,敢问公子是?”
吕赫之正要开口,却被那男子先打断:“姑娘唤我阿玄便可。我跟着叔父刚到渭京没多久,没想到一来就见到仙女姐姐,这一趟算是值了。”说着,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扇子,在胸前一摇一晃,一副风流闲散的做派。
有品位。
吕贞客气道,“公子谬赞,”她瞥了一眼卫允嘉,拖起声音补充道:“不像某些人,只会故、弄、玄、虚。”
“…………”
吕赫之蜷起手指放在嘴边,轻咳一声,上前几步,随即介绍身边的一行人。
吕贞隐隐觉得,这些人的来历都不简单。
副将一直很恭敬地站在一旁。站在他左边的是李太师,紧跟在阿玄后面的是赵太仆……等介绍到阿玄时,吕赫之略一沉吟,措辞颇为谨慎道:“这位公子是安信王的亲侄。此次前来随亲王一起探查民意,今后会在渭京多留些日子。”
阿玄笑着点头致意,收起扇子。
“这位便是安信王。”吕赫之侧身半步,恭敬地引向身侧那位谦逊,嘴角始终挂着浅笑,丝毫没有吕姝描述的那种跋扈气焰的中年人。他偶尔偏头与李太师低语几句,声音不大,像是生怕扰了旁人。
她不禁在心中默默作起比较,脑海中那位花季少女的无助身影,与眼前这位笑意温和的王爷,怎么也叠不到一起。
吕贞暗自在心中叹了口气。
“赫之,这位就是你那失散多年的女儿吗?”李太师问道。
话音刚落,吕贞顿觉周围投来不少目光。有好奇的,审视的,还有几道她辨不出的意味。她微微蹙眉,压下心头那股不适。
原来吕赫之对外只说她是失散多年后寻回的女儿。至于母亲,更无人在乎是谁。
“喂,”卫允嘉的声音突然凑近,“你发什么呆呢?”
吕贞抬起眸来,发现阿玄正看着自己。
“还学吗?”卫允嘉抬起胳膊,晃了晃手里的马鞭。
“不劳烦。”吕贞别开阿玄的目光,反手拽起卫允嘉的袖子,往旁边一处阴影里拉,“你跟我来,我有事问你。”
两人穿过场边,引得几个士兵纷纷侧目。卫允嘉任她拽着,步子不紧不慢,嘴上却道:“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待到人群少的地方时,吕贞转过身道:“你派人暗中调查我?”
卫允嘉忽然好笑的耸耸肩膀,“整座渭京城,只有我想知道和不想知道的事。还犯不着故意去查你。”
又来了。
又是这个样子,一副看谁都不屑,在等谁出丑的表情。是不是满城贵族都这样?靠着背后有可以仰仗的家族,做什么都无拘无束,把旁人踩在脚下也觉得理所当然。
吕贞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痛使她清醒了不少。她松开手,垂下眼,再抬起来时,脸上已经换回了那副心口不一的笑。
“公子所言极是,”她一字一顿,“既然卫公子已经知道我会骑马,就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没有任何一丝犹豫,吕贞转身就走。几乎是一瞬间,她的手腕被猛然扣住。
吕贞挣了一下,回头道:“松手。”
“你怎么了?”他皱起眉。不知怎的,他好像看到了一丝藏在吕贞眼底的悲伤,却转瞬即逝。
半晌,他放开手,看着吕贞朝阿玄那群人走去。
阿玄正从兵器架上随手抽出一柄矛枪。他掂了掂分量,只见手腕一翻,枪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他退后半步,双臂一送,矛枪贴着腰侧刺出去,枪尖抖了三抖,带起一声细锐的破空响。随后枪杆又绕过后背转了个圈,稳当地落在另一只手中。
众人见状,纷纷拊掌,称赞声此起彼伏:“真是英雄出少年”“干脆利落,是为侠气”。
“大人们言重了。和卫将军相比,就是些皮毛罢了。”阿玄将枪放了回去,舒展了一下身子。
李太师抚着胡须笑道:“公子过谦了。这等身手,在世家子弟中已是少见。”阿玄摆摆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走来的吕贞身上。
“三小姐觉得如何?”他问。
吕贞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架上的矛枪,又看了看阿玄。他额角有一层薄汗,胸口微微起伏,一双眸子灿若星辰。
“公子好身手。”她称赞道。
阿玄歪了歪头,似是有些失望,却还是笑盈盈的。他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擦拭着额头与鬓角的细汗。
“三小姐若是感兴趣,我教你啊。”
“阿玄公子未免有些强人所难,”卫允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吕贞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她连马都骑不稳,拿枪怕是先戳着自己。”
阿玄抬头,看了一眼卫允嘉,笑了笑,只把帕子收回袖中。
吕贞暗暗翻了卫允嘉个白眼,冲阿玄灿若阳花道:“叫我大名就好,不用那么别扭,”又向阿玄走近一步:“公子若是有空,教我几招防身的便好。”
闻言,阿玄脸上的笑意顿时明朗了几分,“既然贞儿想学,我自然有空。”阿玄朝她眨眨眼,“我这样叫你,可以么?”
“当然可以。”吕贞爽快道,“阿玄果真大气。”
面前这个少年生得讨喜,眉眼弯弯的,说话时总带着笑,仿佛不论做什么都不会让人生厌。年纪与她大抵相仿,待人接物又温和有礼,和那个处处与她作对的卫允嘉一点也不一样。
赵太仆从靶场那边走来,朝阿玄等人行了一礼:“公子,时候不早了,今日的功课还没做完呢。”
阿玄顿时沮丧地叹了口气,抱怨着还没玩尽兴。但被安信王看了一眼后,他立马缩起了肩膀,冲吕贞摆手道:“贞儿,明日这个时候你一定要来,咱们还在此处相见。”说罢,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她的肩。
卫允嘉抱拳,目送阿玄离去。
“贞儿?”他踱到吕贞身侧,双臂抱胸,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真是肉麻,落了一地鸡皮疙瘩。”
话音刚落,腹侧忽然传来一阵闷痛。
吕贞顶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笑眯眯道:“卫公子,小女子的手好痛。”她收回拳头,低头吹了吹,“公子大人有大量,想来不会与小女子计较吧。”
卫允嘉垂眼看着她的头顶,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他抬手捉住她的后颈:“当然不会。不过吕将军好生交代,要我尽心尽力教你马术。若不倾囊相授,将军那儿我也不好交代,你说对吗?”
吕贞从演武场回来时,月亮已经爬上了屋脊。
她筋疲力竭地瘫倒在床上,胳膊搭在额头,眼睛都不想睁开。腰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两条腿合拢时直发颤。她试着翻了个身,屁股一挨床板,又嘶了一声坐起来。
磨破了。
吕贞说自己会骑马,倒也不是虚言。儿时在淇水边,她曾骑着邻居家的老马,在河滩上纵情跑过几回。风灌进袖口,两岸的树影疾速后退,那种畅快她至今记得。可那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她闭上双眼,发现满脑子是都是卫允嘉那张可恨的脸。说什么倾囊相授,实则是变着花样折腾她。从最基本的踩镫起身控马,到后来让她在马上做各种动作:俯身捡东西,侧身接物,甚至双手松开缰绳。只要她稍有迟疑,他就在下面不冷不热地来一句:“三小姐不是说自己会骑马么?”
她咬紧牙,手心被缰绳勒得直发红。逐朔倒是听话,让它做什么就做什么,可始终架不住那人的没完没了。一圈又一圈,从演武场这头跑到那头,再跑回来。她几欲想喊停,卫允嘉充耳不闻,就在下面站着,甚至悠闲地吃起了点心。
最可恨的是,当她终于忍不住问他:“你到底要我练到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说:“直到我满意为止。”
“请问您现在可否满意?”
“不知道。”
她真想从马背上跳下来,恨不得手里的马鞭抽的是他。
到最后,她趴在马背上,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逐朔驮着她,慢悠悠地走回场边,卫允嘉依旧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后,说了一句:“今日就到这儿吧。”
…………
可恨。不过吐脏了他一件衣裳,至于这么记仇么?
她翻了个身,扯过被子蒙起脸来。思来想去,只觉得这一个缘由勉强说得通。那人小气,记仇,睚眦必报。
除了这样,还能是什么?
吕贞长舒一口气。
“小姐,下午我让霓鸢去送了些糕点过去,小姐可有吃到?”
什么?
吕贞一愣,换了个姿势,把脸从被子里露出来。原来下午卫允嘉靠在树下吃的那几块糕点,是本该送到她嘴边的。她登时又气又恼,攥着被角在心里骂了一句:可恨!贼人!他到底有什么本事?
她欲哭无泪,忍痛又缓缓翻了个身。
百无聊赖间,她忽然瞥见枕头下露出信封的一角。
自那日从霓鸢袖中顺走后,便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她抽出信封,拆开来看。
信纸展开的一瞬,她的心猛地收紧了。
这信中笔迹,让她再熟悉不过。分明是出自从小与她最亲近,她最珍惜最爱之人的手笔。她的母亲,华兰。
“爱女吕贞亲启”几个字赫然映入眼中。
吕贞强忍着泪意,将信逐字逐句读完。
贞儿吾女,见字如面。
不知何时,吾家贞儿已长成与娘齐肩。光阴荏苒,娘日日见你一点一滴长大,方知天地虽大,娘能护者,唯你一人而已。
娘知你心中必有怨怼。怨娘未能将你爹爹带到身边,使你无端受辱;怨娘面对闲言碎语时一味隐忍,反要责骂替娘出头的你。
贞儿,是娘未能护好你。娘亦恨己之无力。
娘知你心中一直渴望一个完整的家,而娘却给不了你。如今,一切有了转机。无论这决定是对是错,总该算是一种对你的保全。娘终有一日会离开,但娘还有这条命,能替你铺一程路。
往后,再无人敢欺你。
这些年,你的坚强与倔强,娘都看在眼里。你一直是娘的骄傲。只是娘心中痛楚,未能陪你走完这一生,亦不及亲眼见你出嫁的模样。
然贞儿,无论日后你要做什么,娘只望你平安、望你喜乐。
入此府中,你必须活下去。莫要追查不该追查之事,尽心尽力讨你父亲欢心。这个家里,只有你父亲最值得依靠,也只有他才能保住你。
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安稳。娘的贞儿,不该永远困在那般不起眼的角落。
安心去做吧,我的女儿。
吕贞读到这里,信纸已被泪水浸透,字迹洇开一片模糊。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这封绝笔,让她觉得自己是如此失败的一个女儿。她也怨,为什么华兰总要牺牲自己来换取她的幸福?若她的出生,只是为了让母亲一生绕着她打转,倒不如不来这人世走一遭。
她不想让娘亲为她而活。这跟亲手剥夺娘亲的人生,又有什么分别?
为别人而活,难道就是华兰一生都挣不脱的桎梏?是诅咒,还是罪孽?
不。她一定要追查。她要让那个逼死华兰的人,同样不得好死。母亲若不是被人逼到了绝路,绝不会舍下她先走。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翻到信的末尾,去瞧落款的日期。
随即,浑身冰凉。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那日期,是她们从淇水出发之前就写好的。
也就是说,早在淇水时,华兰就已然做好了赴死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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