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还连着七日没来。
头两天花颜没在意,想着月还姑娘大概是生了气,以她的性格,应该过两天自己就好了。到了第四天,医馆门口没动静,柜台上的栗子糕没人送,院子里也没人靠着门框说些没头没脑的话,花颜忽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她照常看诊、抓药、晒药,日子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第五天傍晚,花颜坐在后院翻药,想起什么,忽然问:“阿婴,你的容貌会随着时间一直变化吗?”
相遇不到两载,阿婴现在可以借口说是在长身体,但要是长到一定年岁,变化得太快,反倒麻烦。
阿婴正在切药,刀顿了一下,抬头看她,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我从前……没有身子。”
花颜点点头,没追问。阿婴很少提以前的事,她只知道阿婴不是寻常人,其他的,阿婴不说,她也就不问。
阿婴把刀放下,擦了擦手,忽然问:“阿姐,你会嫁人吗?”
花颜愣了一下,拍了拍药上面的灰,才说:“嗯……我不知道。”
“那你以后呢?”阿婴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花颜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阿婴的脸——这张脸在三个月里又长开了一些,眉眼间那股稚气淡了,五官渐渐显出一种清冷的棱角。她伸手把阿婴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那动作熟练得很,做了上千遍了。
“如果你希望的话,”花颜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阿婴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
花颜把手收回来,继续翻药。她心想,我至多也只能陪你短短几十年了。这话她没说出口,也没让阿婴看见她脸上的神情。
第八天,杜月还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花颜正在给一个老翁包药。杜月还站在柜台前,不说话,看着她把药包好,把老翁送走。等铺子里没别人了,杜月还才开口:“聊聊。”
花颜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她把阿婴叫来,让她看着铺子,自己带着杜月还进了里屋。门关上了。
里屋还是那两张床,一张铺着旧席子,一张铺着素被。杜月还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最后在床沿坐下。花颜站在窗边,靠着墙,等她开口。
杜月还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一直以男子的身份示人?”
“离开家之后,是的。”
“那你真名叫什么?”杜月还看着她,“你总不会真的叫刘衍吧。”
花颜笑了笑:“抱歉,这个暂时不方便告诉你。”
杜月还没追问。她又沉默了一阵,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你是自己一个人出来闯荡江湖?”
“算是吧。”
“那你打算在邵郡待多久?”杜月还抬起头,“听说你在阳城待了一年就走了,在这里呢,打算待多久?”
花颜说:“不确定,但我肯定不会一直在这里。”
杜月还的脸色暗了一下。
花颜看在眼里,没有多说。她确实不会一直待在这里,邵郡只是途中的一站,她带着阿婴,走一步看一步,从来没有真正落脚的地方。
杜月还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问:“你那个朋友……在阳城那个,她知道你的身份吗?”
花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木槿。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杜月还的脸色好了一些。
“我没告诉她。”花颜说,“不是故意要瞒,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候,后来就……没机会说了。”
杜月还站起来,走到花颜面前,停了两步远的地方。她比花颜矮半个头,得仰着脸才能跟她对视。她看了花颜好一会儿,眼神里有气恼,有委屈,也有些别的。最后她说:“被欺骗的感觉,还挺不好受的。”
花颜没有辩解,只是低下头,轻声道:“抱歉。”
杜月还没说话。
“男子身份行走江湖,确实可以少很多麻烦。”花颜说,“这一年多以来,我也习惯了这样。”
杜月还咬了咬嘴唇,半天,忽然伸手在她肩膀上推了一把。力气不大,跟那天拍她一巴掌差不多。推完了,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刘衍。”她还是这么叫。
“嗯。”
“以后你在我跟前,就别装了。至少在只有我在的时候。”
花颜抬起头看她。
杜月还背对着她,看不到表情。她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低了些,少了那股咋咋呼呼的劲。
“你真名,我就不问了,在我这儿,就叫你刘衍,我不说出去。我们还像从前那样相处。”她顿了顿,“但你要是哪天走了,得跟我说一声。别一声不吭就没了。”
花颜看着她背影,过了一会儿,轻轻应了一声:“好。”
杜月还推门出去了。院子里,阿婴正在捣药,杜月还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医馆里那块木牌子。
“刘衍。”她念了一遍,轻声的,只有自己听得见。
然后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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