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杜月还来得更勤了。
以前她来,总隔着柜台说话,或是靠在门框上,跟花颜之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今不一样了。铺子里没外人的时候,她就搬把凳子坐在花颜旁边,胳膊肘搁在柜台上,絮絮叨叨地说她大哥又板着脸训人了,二哥成天看兵书看得走火入魔,她爹又给她相看人家她把人给骂跑了。花颜一边碾药一边听,偶尔应一两句,杜月还也不在意她答不答,自顾自地说。
有一天说到她爹又给她介绍了个城东的粮商,那人又胖又俗,一顿饭吃了三碗还吧唧嘴。杜月还学那人吧唧嘴的样子,学得惟妙惟肖,花颜忍不住笑了。杜月还看见她笑,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凑过来,一把抱住花颜的胳膊,把脸贴在她肩上,闷声说:“还是你这儿好。我爹那儿我待不住。”
花颜任她抱着,杜月还的头发蹭在她颈窝里,痒痒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杜月还闭着眼,脸上带着点赖皮的笑。花颜没推开她,只是用另一只手继续翻药。
阿婴从后面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停了一下,把药筛往柜台上一放,转身又回了后院。
又过了一些日子,城里忽然热闹起来。先是董少康派了几个大夫在城门口设了棚子,给来往的人看病。然后杜府也开始施粥,每天早晚各一次,排队的从城南排到城北。花颜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是南边盐城出了事。
南边与邵郡接壤的是临县,再往南便是盐城。
“盐城有狐妖作祟,伤人性命。”杜月还坐在医馆里,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语气难得正经,“那些人一路往北逃,先到临县,临县收不了那么多,又往邵郡这边跑。有的跑得更远,听说去了更北的地方。”
花颜问:“死了多少人?”
“不知道,但……”杜月还掰着手指头,“光逃到邵郡的,这半个月就有两百多号人。董少康这回倒是没怂,开了城门,让城外搭棚子安置,又让城里的大夫轮流去城门口看诊。”
花颜想了想,说:“明天我去看看。”
杜月还没拦她,只说:“我让我二哥派一队人跟着你,城外不比城里,什么人都有。”
第二天一早,杜府派的人到了医馆门口。领头的竟然是王京。
他比四个月前壮了一圈,穿着杜府护卫的短打,腰里别着刀,站得笔直,晒黑了,也精神了。花颜出来的时候,他正在检查马匹,看见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公子。”他还是这么叫。
“在邵郡待得惯?”
“惯。”王京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杜二公子看得起我,让我带一队人,管着十来号兄弟。我小时候读过几年书,认字,记东西也快,杜二公子说以后让我管账。”
花颜翻身上马,阿婴坐在她身前。她看了王京一眼,见他腰间除了刀,还挂着一卷书,边角都翻毛了。
“还读书?”
王京挠了挠头:“晚上没事的时候翻翻。杜二公子说,以后商路通了,得有人管,光会打架不行,得会算账,会写字。”
花颜笑了笑:“挺好。”
一行人出了南门,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城外的棚户区。几十个棚子搭在路边,男女老少挤在一起,有的在咳嗽,有的在发烧,有的躺在草席上一动不动。几个大夫在棚子间穿梭,忙得脚不沾地。花颜下马,又把阿婴接下来,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棚子边上有人喊了一声。
“那边!那边有人!”
花颜转头,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从棚子后面的土坡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满脸是土,眼睛瞪得老大。
“几里外……几里外有山贼!”他喘着粗气,“十来个,都拿着刀,从南边来的!”
花颜和王京对视了一眼。王京问:“你确定是山贼?”
“确定!他们穿着黑衣,蒙着面,骑马的骑马,拿刀的拿刀!我亲眼看见的!”
王京看向花颜,眼神里带着跃跃欲试。
花颜朝南边望了一眼。土坡后面是片矮林子,再往南就是官道。她想了想,对王京说:“去看看。”
王京点了六个身手好的护卫跟着,其他人留在棚户区守着。九匹马往南边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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