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片落入手心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高穆森的指腹一路攀向小臂。
他不再迟疑,大步跨步上前,手臂径直探入八号柜漆黑的柜腔。将那张本源纸片稳稳送进柜体深处。
纸片触碰到柜底的一瞬。
嗡——
一声低沉悠远的震颤自八号柜的金属柜体内部扩散开来,整间匣室都跟着狠狠一晃。
【已获取八号柜本源,第二通关路径激活。】
原本已经缠绕在陆倾胸口向上蔓延的黑影,骤然停止了向上侵蚀的势头。转而重新流回地面,如同退潮的黑水。
同样的变化也发生在高穆森身上。缠绕在他周身的黑影躁动翻腾片刻,随即不甘地向后回缩,墨色流转着重新归于地砖缝隙之间。之前一直不停往二人意识里面钻的杂乱记忆洪流,如同被关上了闸门,正在一点点从脑海之中褪去。
陆倾小臂那道伤口灼痛感飞快减弱,虽然伤口没有凭空消失,但是那种几乎要钻到骨头里的刺痛总算平缓下去。
他半阖的眼皮重重掀开。
瞳孔还有片刻的涣散,过了两三秒才重新对焦,脚下微微一晃,险些直接跪倒在满地锋利的玻璃碎屑之上。
高穆森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肩膀。掌心触到陆倾的时候,能清晰感受到他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发抖,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
“归位完成。”高穆森低声开口,语气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
周辉紧绷的脊背终于弯下来半分:“我们……活下来了?”
宋娆快步上前,仔细打量陆倾的脸色,又低头看向地面已经缩回地砖缝隙不再攀附人体的黑影,长长舒出一口气:“八号柜的本源归位,你们也自动完成归位。”
匣室的环境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逆转。
四处弥漫的灰黑色浓雾,开始向着那面破碎的巨大落地镜回流。
原本不停簌簌往下坠落的玻璃碎片悬停在空中,下一刻,它们调转方向,如同被无形磁力牵引,一块块向着镜框的裂口飞去。
咔嚓。
细碎的玻璃拼接声连绵不绝在匣室回荡。
镜面上一道道狰狞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不过短短数分钟,之前还满目疮痍的镜子此刻重新变得完整光滑,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镜表。
之前大半截躯体探出的两道死者镜影,随着镜面修复,被缓缓拉回镜面深处,空洞的眼窝渐渐隐没在镜面之后,不再向外窥探现实。
头顶忽明忽暗、不停迸溅火花的灯管稳定下来,惨白的灯光均匀洒遍整间匣室。
整座濒临崩塌的匣室,瞬间回归平静。
咔哒。
八号柜门应声弹开,一张纸静置其中。
众人围了上来。
陆倾喘匀气息,眯眼辨认纸上的文字。
【……本只想恐吓,锁死卷帘门,没想火势会失控蔓延。纸箱烧起来,我才听见门内的呼喊。他们在叫我的名字,我躲在货架后面不敢现身。
我不敢冲进去救人,也不敢报警自首。大火吞噬店铺那一刻,我才懂点燃怨恨的火,最后烧尽的是我自己。
真相写在此处,可我没有勇气活着去面对罪责。】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
“线索断在这里。”陆倾嗓音沙哑,“只看见结果,看不见前因。”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整间匣室远处,超市原本消失的安全出口不知何时现形。
沉闷厚重的金属门锁发出 “咔哒” 一声锁芯弹开的脆响,缓缓开启。
是出口。
门外看不到超市之外的景象,只有一片均匀柔和的光亮,那是通往现实世界的通道。
周辉看见那道白光的时候,肩膀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脸上浮起劫后余生的喜色。宋娆也转头望向那道开启的出口,眼底有释然,却没有全然放松,她清楚走出匣室不等于所有的罪责就此一笔勾销。
尤韧依旧抱臂站在阴影与灯光交界的位置,自始至终,他没有上前争抢任何线索,也没有试图触碰本源纸片,仅仅是一个旁观者,像看电影一般安静看完全部过程。
“出口开了。”宋娆看向他,“你不跟我们一同离开?”
尤韧抬眼,视线落在那道白光四溢的安全出口,随即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意味不明的笑。
“现实对我没有什么吸引力。”他声音淡淡的,“我还想看一看,这间匣室彻底落幕之前,还能不能抖落出一点别的有意思的东西。”
周辉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转念又把话咽回喉咙。
“随你。”高穆森简短说道,他没有多余的劝说,从口袋里面取出一张干净的白色名片。
名片材质厚实,印刷简洁,上面印着高穆森的名字,以及一行私人号码。他上前两步,递到陆倾面前。
陆倾抬眼看向那张名片,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高穆森低声,只有两人能够听清,“如果现实之中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陆倾伸手接过来,指尖触碰到冰凉硬实的纸质名片。
他没有立刻收进口袋,而是低头扫了一眼名片上面印刷的号码,指尖无意识摩挲名片边缘。
陆倾露出疲惫的笑意:“知道了。”
高穆森目光平静:“早做准备,总好过猝不及防被拽进来。”
陆倾闻言,把名片紧紧攥在手心。硬挺的名片边角硌着掌心皮肤,留下浅浅的压痕。
“该走了。”宋娆在一旁轻声提醒。
周辉率先迈步,朝着白光笼罩的安全出口走去。
宋娆紧随其后踏入那片柔和的白光当中,身影一瞬间被光芒吞没。
陆倾最后又看了一遍这间饱经磨难的匣室:修复完整的落地镜,一排排蒙尘的超市货架,整齐的存包柜。还有墙角那道静静伫立的人影。
尤韧站在原地,没有动身,隔着一小段距离望向他们,神色漠然看不出喜怒。
“祝你留在这里,能看见你想要看见的东西。” 陆倾对着他扬了扬下巴,说了一句。
尤韧颔首,算作回应。“祝你们回到现实之后,不必夜夜看见火场的幻梦。” 一句算不上祝福,也算不上诅咒的话语轻飘飘落下。
高穆森与陆倾对视一眼,二人并肩,一前一后,迈步跨入安全出口。
铺天盖地的白光瞬间包裹全身。
熟悉的失重感席卷而来,耳边匣室里流动的声响一点点远去消散,最后只剩下纸张轻轻翻动的余音。
视野之内一片白茫茫,身体仿佛在不断下坠,又像是在向上漂浮,意识短暂的抽离。
下一秒。
鼻尖嗅到一股熟悉又淡淡的被褥味道。
陆倾猛地睁开双眼。
天花板是自家卧室熟悉的米白色吊顶,悬挂着半旧的吸顶灯,窗外透进来清晨灰蒙蒙的天光,隐约传来车流的闷响。
他正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好好盖在腰腹位置。
卧室安安静静。
他猛地坐起身,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小臂来回摩挲。
完好无损。
身上没有一处伤口。
“是做梦吗?”陆倾低声喃喃自语,脑袋里面还留存着匣室清晰无比的记忆。
他掀开被子,一张硬质的白色名片随着被子的抖动落在床上。
印刷工整的名字“高穆森”,下面一串私人电话号码清清楚楚映入眼帘。
陆倾的呼吸顿住。
他把名片举到眼前,指尖抚过被自己捏出褶皱的纸边,冰凉实在的触感真实无比。
不是梦。
全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经历。自己真的从那片死亡的空间里面逃了出来。
只是匣室内躯体承受的创伤被消解,但是匣室带回来的物品,跟着自己一同回归现实。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卧室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边,伸手一把拉开窗帘。
清晨的城市景象铺展在眼前,街道上车流缓缓穿行,早起的行人零星走过,和往常无数个普通清晨没有两样。
阳光洒进来,落在高穆森的名片上。
他把名片小心收进睡衣内侧的口袋,指尖隔着布料,还能够感知名片硬实的轮廓。太阳穴依旧一阵阵隐隐作痛,那是浸蚀褪去之后精神层面遗留下来的疲惫,并不会随着脱离匣室就立刻消失。
陆倾坐到书桌前,桌上摆放着他过去工作留下的测绘草稿,一支绘图笔搁在纸页上方。
他拿起笔在指尖转了两圈。
忽然,他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张泛黄的纸质票根,此刻正安静的躺在一堆草稿纸上。
上面的字迹已经褪色,依稀分辨出上面的站点名称。
松坡站。
脑海里面隐约听见一丝极其微弱、类似胶片齿轮转动,咔哒咔哒的声响,声音极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缓缓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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