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镜面里烈火相悖的是冰凉的雾气,陆倾被脚上那对黑白熊猫毛绒拖鞋浸得发冷,脚趾下意识向内蜷缩。
身侧高穆森脸色同样泛白,两道拧成一股的黑影已经爬到二人膝盖,如同寄生藤蔓顺着裤料纹路向上蠕行,每向上攀升一寸,涌入意识的杂讯便浓烈一分。
镜面之后,火灾残像循环往复。
高穆森用力按着眉骨压下乱窜的记忆碎片,“八号柜实物已经损毁,做个大胆推测,本源不在现实空间,被封存在镜子里。想要走八号柜这条通路,必须拿到它。”
周辉望着那面不断崩落碎片的落地镜,喉结滚动:“拿?那是镜子的东西!连碰一下镜子都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我们总不能整个人钻进去吧。”
“不必直接踏入。”
尤韧从阴影里向前踏出,明灭不定的光影切割他半张脸庞。
“匣室之中,人与自身镜影的浸蚀边界是可以人为松动的。当活人主动将自身浸蚀度推到同化临界线,自我与镜影的壁垒会变薄。你本体留在现实,你的镜影便会在镜中生成。由镜影代为取来镜内物件,本体不需要跨进镜子。”
他抬手指向镜面最大那道崩开的裂口,碎玻璃边缘还在不断簌簌掉落细小碎屑。
“当然代价只有一个:本体要长时间停留在同化临界点。只要镜影取回物品之前,本体没有彻底沦陷,就能活下来。”
周辉眼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希望,绝境之下本能抓住这个听上去可行的解法:“镜影替人进去拿?人不用进镜子里面?那这个办法是不是可行?”
高穆森视线落在尤韧身上。他没有立刻驳斥。但这听起来总觉得象是个陷阱。
陆倾脑中还在回响火场的幻听,强压着翻涌的混乱思绪,视线扫过镜面裂口那两个脖颈扭曲、半实体化的死者镜影。
“有漏洞。”陆倾嗓音微微沙哑,“如果仅仅是维持同化临界就能驱使镜影,匣室不会把本源藏在此处。尤韧,你省略了临界状态下的反噬风险。”
尤韧微微侧头看向陆倾,唇角勾起一抹几乎捕捉不到的弧度:“我只陈述隙痕客观存在的现象。要不要赌上自身浸蚀度,选择权在你们。”
尤韧:“一边是赌浸蚀临界,一边是赌强行割裂记忆。或者……麻烦二位在坍塌前死一死?”
“你他妈的说的是人话吗!”周辉浑身绷紧:“强行切割记忆的下场我们清楚,一旦失败,陆倾高穆森被同化,镜子会不会停止坍塌,又或者坍塌的后果是什么我们没人知晓。这么看来镜影取物……听起来好像还稍微好一点?”
“不要急着下判断。”高穆森沉声,“匣室给出的捷径,大多包裹着致命陷阱。”
“可是我们手上已经没有别的线索。目前唯一的线索就封在镜后幻象里。看得见,摸不到。”周辉苦笑,看向空空荡荡的八号柜体。
陆倾抬眼和高穆森短暂对视,二人眼底是相同的警惕:尤韧这套镜影代取的说法,藏着巨大的凶险,但眼下确实拿不出第二个明确思路。
就在所有人的思绪被 “镜影代取本源” 这个选项裹挟之际,宋娆骤然开口。
“这个方案有巨大缺陷,我在图书馆整理老旧地方异闻抄本时读到过同类记载。”
宋娆语速飞快,脑海里飞速翻找那些曾经在图书馆看到的无人借阅、纸页脆化的残卷札记。她没有陆倾对空间的敏锐,也没有高穆森拆解文字圈套的本事,但大量冷门杂学阅读积累此刻派上了用场。
“当人把自身浸蚀度推到临界点,自我与镜影的壁垒确实会松动。镜域之中充斥着松坡里纵火案死者的残响,那些残响会伺机抢夺镜影的控制权。本体在现实维持临界状态,相当于向镜域敞开了一道精神缺口。你派出镜影,镜域里的残响同样可以顺着这个缺口反向侵染你的镜影。最坏的结果不是镜影拿不到纸片,而是镜影被死者残响夺舍。”
周辉浑身猛地一颤,心头那一点侥幸瞬间荡然无存。
宋娆道:“临界状态下,本体意识是悬在深渊边上的一根细线。你既要分出精神牵引镜影行动,又要抵抗隙痕同化,还要抵御镜内残响对镜影的篡夺。三者同时进行,稍有一丝精神松懈,就是双重灾难:本体直接同化,镜影被残响占据闯入现实。尤韧只说了镜影可以取物,完全不提镜影会被劫持这个致命代价。”
她抬眼直视尤韧,戒备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尤韧听完这番理论,只是轻轻低笑一声,神态漠然:“我仅仅提供一种理论层面可行的可能性,并未劝任何人付诸行动。”
宋娆努力挖掘记忆深处残存的字句,没了黑影的干扰思绪清明了许多,“想要镜影不被镜中残响劫持,本体必须彻底放空对外的意志,把自我意识悬在同化边缘只保留一个执念:取回那张纸片。镜影依靠这唯一的执念本能行动,不留给残响争夺控制权的缺口。”
“也就是说,本体要主动踏入同化临界,意识近乎半沉沦,不能主动操控镜影,只靠心底那一个目标驱动镜影完成行动。”陆倾道,“本体不能指挥,只能种下执念种子。镜影靠执念本能完成取物,再顺着裂隙把本源递回现实。”
“是。”宋娆点头,“但代价极高。本体全程浸泡在同化边缘,要对抗隙痕的吞噬,对抗镜域飘来的精神污染,还要压制同源黑影带来的记忆轰炸。一旦那一点执念松动消散,镜影就会滞留在镜域不再归来,本体直接彻底同化。并且,本体距离镜面不能太远,执念的精神纽带才够维系镜影。人必须站在浓雾笼罩的裂口近旁。”
匣室陷入沉默,众人互相打量。
眼下只有陆倾和高穆森还尚未归位。
“我来。”陆倾平静开口,“我对建筑结构以及目标物件感知清晰,你们其余人在外围做屏障,一旦看见我意识涣散、浸蚀度越过红线,立刻想办法把我拖离裂隙切断镜影的精神纽带。”
高穆森:“我们混杂的同源记忆、八号柜纵火案的悲剧碎片,会一股脑向你涌来。你要把其余所有记忆情绪全部封闭,只留单一执念。但凡有一丝回忆钻出来扰动心神,执念就会断裂,镜影困死镜内,你被隙痕吞噬。”
“我清楚。” 陆倾微微扯了扯嘴角,“比起赌切割重合记忆直接精神错乱,至少这套方案还算可行。”
“我守在你三米之内。” 高穆森道,“这个距离不会触发同源彻底融合,又可以在变故发生的瞬间,第一时间干预。但我同样会受到镜域精神辐射,状态会受同源记忆干扰,无法做到万无一失。”
匣室内的环境仍在持续恶化。裂纹已经爬到镜框边缘,大块玻璃不断崩落,灰黑色浓雾汹涌漫溢已经没过脚踝。
两道半实体死者镜影空洞眼窝死死锁定现实,喉咙溢出类似风箱漏气一般低沉嗬嗬声响。
陆倾深吸一口气,伤口持续传来的刺痛将成为他锚定现实的最后依据。他把身上松弛衣物边角收紧,一步步向着镜面巨大裂口缓步走去。鞋底踩在满地碎玻璃与流动黑雾上,发出细碎咯吱声响。
脚下纠缠的黑影剧烈沸腾,墨色丝缕疯狂顺着大腿继续向上攀附。身后不远处的高穆森同样承受着干扰,脸色愈发苍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缠绕在他身上的黑影也随之躁动。
火场和北坞工地的碎片在陆倾脑海交织重叠。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收拢心神,将所有杂念压进意识深处。
当陆倾走到距离镜面裂口一步之遥,灰黑浓雾已经裹住他大半躯体。
他缓缓垂下眼皮。
周身空气泛起一层奇异的扭曲。
匣室的隙痕力量开始响应他主动放开的精神防线。
陆倾本体依旧站在现实的满地碎玻璃之间,双目半阖,浑身被流动的灰雾包裹。他的轮廓开始出现极淡的虚化,正是浸蚀度向着同化临界点滑落的征兆。
与此同时,破碎镜面裂口之中,一道和陆倾样貌完全一致的半透明镜影,缓缓从镜域的黑暗里显形。
镜影没有自主神情,眼神空洞,转身踏入身后火光滚滚的夹层。
“镜影已经入镜。”宋娆压低声音,手心攥出冷汗,目光一刻不离陆倾本体虚化的轮廓,“留意本体!一旦他轮廓开始透明,就是临界被冲破的信号!”
高穆森全身紧绷,目光在镜面裂口和陆倾本体交替,做好随时冲上前的准备。
周辉抄起货架上一根金属撬棍,警惕扫视四周四处游走的零碎雾团。
夹层之内火光滔天,浓烟翻滚。
两道死者镜影立刻注意到闯入的陆倾镜影,嘶吼着扑杀过去。而陆倾的镜影没有任何多余情绪,不受残响的蛊惑,不回应幻象的惊扰,穿过燃烧倾倒的货架,直冲向被黑雾层层裹住的那张纸片。
死者残响不断向镜影发起冲击,试图抢夺镜影的控制权。
镜影轮廓一阵阵闪烁摇晃,一次一次硬生生扛下侵染,径直向目标移动。
现实这边,陆倾本体的虚化程度越来越重。
脑海里无数破碎记忆疯狂冲击封闭的意识牢笼。
有火场的哭喊,有北坞工地钢筋坠落的轰鸣,还有高穆森记忆碎片不断渗透进来。他拼尽全力锁死其余全部思绪,只守住取回纸片这一点执念。
额头上密密麻麻布满冷汗,嘴唇失去血色。脚下那道同源黑影几乎缠到腰腹。
“他的虚化程度在快速上涨!还在临界范围内,但已经接近红线!”宋娆紧张出声。
就在镜影终于穿过重重黑雾,指尖触碰到那张八号柜本源纸片的瞬间。
墙角旁观的尤韧,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细微一动。
一缕细到几乎看不见的隙痕黑雾,悄无声息游向陆倾本体与镜影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精神纽带。
纽带没有被切断,但扰动依旧传导进镜面。
夹层中,陆倾的镜影浑身剧烈震颤,躯体上泛起大片漆黑污痕。它攥紧本源纸片,任凭自身形体不断消融损毁,转身全速向着镜面裂口折返。
镜内的死者镜影在身后疯狂追赶,伸出漆黑的手爪,一把抓过陆倾镜影的半边肩膀。肩头半透明形体当场剥落一大块,无数光点一样的碎片飘散在火海之中。
千钧一发。
陆倾镜影冲到镜面裂隙,它用尽残存全部形体力量,手臂奋力穿过破碎玻璃的缝隙,将那张焦边的纸片伸出来。
高穆森向前大步踏出,不顾扑面涌来的残余黑雾,将那本源抓住。
纸片入手,带着刺骨的冰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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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镜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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