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警示一遍一遍滚动:【预警:下一站雾气浓度成倍提升,置换风险大幅上涨。浸蚀度越高,被锁定概率越高。】
众人看向自己手腕上浮起的数字。
孟钊的数值已经爬到了35%,在所有人之中高居首位。
“浸蚀度越高,被锁定概率越高。”孟钊低声复述显示屏上的警告,“到了雾漫坡,我是第一个会被盯上的人。”
“不是必然置换。”高穆森开口,“是概率被放大。保持多人互相可视,能够降低一部分风险。”
陆倾靠在对面座椅,笔杆在指缝之间一圈圈缓慢转动。
“那张纸条,你怎么看。” 高穆森问道。
陆倾停下手上动作,绘图笔被他捏在掌心:“灵魂层面的愧疚它确实生不出来,但是‘表演’,是替身最擅长的事。”
“如果我们把情绪流露当做判定替身的标尺,就等于把生杀的权力交给演技。一个活人,也会麻木、冷漠,流露不出浓烈的情绪。到那个时候,我们会亲手把活生生的人,扣上替身的帽子。”
他想起规则中那条:如果错误将本体指认为替身,被指控者浸蚀度直接暴涨至 90%。
90%,距离彻底同化变成车厢布景,只差一线。
宋娆坐在温知予身侧,听见这番话,抿起嘴唇。旧水厂返程路上,她和温知予并肩走在腐叶地上,能够明显看出温知予浑身都裹着惶恐。宋娆能够共情那份猝不及防坠入地狱的绝望。她的理想主义还没有被彻底碾碎,可接连的危机已经在她心里划开一道道细小裂痕。
温知予低头看着手腕上34%的浸蚀度正安安静静浮现在皮肤表层。自从进入匣室,她一直处在惊魂未定的状态,刚才搜寻碎片的时候,也始终下意识跟在宋娆附近。而此刻的宋娆也将视线落在了温知予的数字上。
察觉到宋娆投过来的视线,温知予微微缩了缩肩膀。
周辉靠在车厢后排,独自坐在角落。他浸蚀度目前在32%,一路很少主动插话。他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三年前雨夜肇事逃逸的重担沉沉压在他肩头,□□的疲惫之下,精神早已被反复折磨。
孟钊眉头拧得更紧:“那我们就只能赌?赌替身演技会露出马脚?雾漫坡的风险翻倍,赌输的代价我们承担不起。”
“不是只能赌,是所有手段全部都存在漏洞,没有万无一失的解法。”高穆森指尖轻轻敲击座椅扶手,“后领物理标记、观察行为逻辑、以及外出抱团行动,全部都只能当做交叉参考,任何单一一条,都不能拿来作为定罪的最终依据。”
“替身不是顶替原主的存在,当时在歧木站我下车并未遇到什么异常,反而是车上凭空返回了一个‘我’。”陆倾接上他的话,目光和高穆森短暂交汇,“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那次返程的路比来时要长。”
“这样就说得通了。” 高穆森眼神没有挪开,低声接续,“不是回去的路变长了,而是车里已经有了一个‘你’,如果没揭穿替身,你应该永远都找不到这辆班车。”
班车继续向前行驶,大雾愈发厚重,窗外几乎看不见三米之外的树木轮廓。
宋娆趁着车辆行驶的间隙,主动往温知予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被拉进来之前,你在现实里在做什么?” 宋娆轻声询问。
温知予愣了愣,眼镜又向下滑了一寸,她抬手把眼镜推回鼻梁:“加班改书稿。一份纪实稿件,里面记录普通人被侵害的经历。”温知予嘴唇抿了抿,声音压得很低,“出版社要市场,要流量,领导让我删减掉一部分尖锐的内容。”
“其实,我无数次夜里回想,如果我坚持守住原稿,会不会结局不一样。可是现实里,人要工作,要糊口,很多时候没有选择。”温知予苦笑了一下,“进到这里之后我一直在害怕,怕我的这点心事会被雾气拿过去,造出一个我的替身。它可以完美复述我的悔恨,表演我的痛苦,顶替我留在这里。”
宋娆听着,感同身受。高二那年,好友遭受校园霸凌,宋娆被施暴者威胁,最后向老师作了伪证。那也是普通人的怯懦,可那份重量这么多年一直压在她心口。
“我懂。”宋娆的声音放得很轻,“很多人落到这里,都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只是某一个时刻,做了懦弱的选择。”
“可在这里,都会被当成替身的证据。”温知予看向车厢前方,“就像那张纸条暗示我们的,替身没有真正的愧疚,可活人会因为恐惧连愧疚都表现不出来。”
陆倾低头翻阅着文件夹里的内容,纸上那些旧巡检记录的墨迹尚且清晰,但目前也没发现什么对于大家有用的新线索。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高穆森,干脆起身换了个座位到他旁边,二人开始低声商议接下来雾漫坡站点的行动预案,刻意压低音量,不打扰到其他人。
“雾漫坡置换风险翻倍,浸蚀度最高的孟钊是高危目标。不能让高浸蚀度的人单独行动。”陆倾手上转着笔,脑海快速梳理人员分组的利弊,“全部人员集体行动的话,人数过多搜索范围受限,碎片搜寻效率会大打折扣。可拆分小组,就会产生单独或者小范围暴露在雾气之下的风险。”
高穆森微微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无声罗列人员:“现在车厢一共六人。你、我、宋娆、孟钊、周辉、温知予。”
“如果继续沿用旧水厂的模式,一人留守,其余五人全部下车。留守的人,承担核验登车者的全部压力。下车五人,就算分成两小股队伍,也必须保证小队内部至少两人同行,绝不允许任何人脱离同伴视线。目前来看应该不存在五人全部被替换成替身的可能性。” 高穆森分析,“但留守人选需要斟酌。留守者浸蚀度不会停止增长。”
陆倾低头看向自己手腕,22%的数字依旧在极其缓慢向上跳动。只要待在行驶的班车车厢,所有人的浸蚀度就无法停止爬升。
“我可以留守。”陆倾开口。
“不建议你连续两站留守。”高穆森微微蹙眉,“持续的精神紧绷,加上车厢内浸蚀度缓慢抬升,你的判断力会慢慢被侵蚀。”
浸蚀度不只是一个冰冷数字,它会潜移默化扭曲感知,放大猜忌、恐惧、偏执。就算没有被雾气置换,持续走高的浸蚀,一样可以毁掉一个人的判断。
陆倾顿了顿,他清楚高穆森说得没错。
“那互换。雾漫坡站点,你留守车厢,我参与下车搜寻。”陆倾提出方案,顺势将手中的绘图笔递给他,随后背过身指了指自己的衣领,“帮我做个记号。”
高穆森眼底微动,凑上前在他脖颈后方的衣领处画了个图案。
车载显示屏文字再次刷新。
【即将抵达站点:雾漫坡站。预计抵达时长:4 分 30 秒。】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缓缓停下,车门打开。
站牌底下,蜷缩着一个人影。
女孩浑身瑟瑟发抖,环抱住膝盖,脑袋埋在腿间,身上穿着通勤卫衣裤脚沾满泥污。听见班车的声响,她猛地抬起头,一张写满惶恐的年轻面孔露出来,脸上还残留湿润的泪痕。
车门打开,女孩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从站牌地面爬起来,“救救我……求求你们带上我。到处都是雾,到处都有人叫我的名字。”
她叫苏晓冉,浸蚀度10%。
苏晓冉站在车厢过道中间,看起来脆弱又无害。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这个刚刚入局的新人身上。
随着一条条规则的明确,苏晓冉脸色愈发惨白。
“替、替身?被置换之后本体就回不来?”苏晓冉带着哭腔,眼泪哗哗往下掉,“那……那我刚才在林子里面跑的时候,会不会已经……”
温知予看着崩溃落泪的苏晓冉,回想起自己刚刚登上班车的时候,何尝不是一样恐慌失措。
苏晓冉的哭声在密闭车厢里漾开,无端搅得人心头发紧。
她不停往后缩,脊背抵住冰冷的车厢铁皮,惶恐地扫视车内每一张脸,仿佛在场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随时会扑上来的替身。
孟钊浸蚀度已经35%,他往前踏出半步,高大的身形投下一层阴影笼罩住苏晓冉,语气没有半分缓和:“你怎么证明你不是雾气造出来的替身?站点追加入局,从来都不代表来的一定是活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苏晓冉身上。
苏晓冉哭声都噎在了喉咙里:“我……我没有什么可以证明的东西,我刚进来,我不知道这里的规则,难道没有提前留好凭证,就活该直接被当成替身吗?”
宋娆见状上前半步,拦在孟钊和苏晓冉中间,眼底依旧存着善意。但她没有冲动开口替苏晓冉担保,只是语调放得平缓:“孟钊,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指控她。规则写得清清楚楚,随意指认本体为替身,被指控者浸蚀度会直接飙升到百分之九十。”
孟钊攥紧拳头发出咔咔轻响。“我不是想随便定她的罪,雾漫坡的置换风险翻倍。现在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我们看不透的变数。万一登车的从一开始就是替身,等到车门关上,我们所有人都要承担浸蚀暴涨的恶果。”
高穆森站在座椅旁,视线没有盯着她流泪的脸,而是落在她不停颤抖的双手:“现在没有任何佐证,既不能判定她是替身,也不能全然相信她就是活人。入局者存在本体直接抵达班车的可能性,也存在被雾气提前置换,替身直接登车的概率。两种情况我们都没有办法排除。”
“现在把她赶下车不现实,匣室不会丢给咱们一道无解的题。”陆倾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全车人听见,“与其把风险推出去,不如把风险放在眼皮底下。接下来这一轮的行动,无论留守组还是搜寻组,她必须时刻处在至少两个人的视线范围之内。”
苏晓冉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陆倾,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感激。
“就按陆倾说的来。”高穆森顺势敲定大方向,随即转回最关键的人员分组问题,“现在车内一共七个人:陆倾、我、宋娆、孟钊、周辉、温知予、苏晓冉。站点置换风险翻倍,高浸蚀度人员严禁脱离同伴视线。孟钊 35%,周辉 32%,温知予 34%,三个人属于高危置换目标。”
他在脑海之中快速排布组合,把每一组的风险、搜寻效率、核验能力全部权衡一遍:“陆倾、宋娆、温知予下车搜寻。”
陆倾侧过头看向他。
高穆森迎上陆倾的目光:“你对空间的敏感度是队内最高的,你的作用远大于留在车厢核验归来的人。车厢这边,我擅长拆解语言漏洞,更适合留守岗位。”
他抬眼扫过车厢内剩下的人,“孟钊、周辉留在车里可以避免置换风险;苏晓冉浸蚀度低,即便车厢内会提升数值,对于她的影响也不大。”
陆倾:“那我们三个人全程保持互相可视,绝不允许任何人脱离小队视线进入浓雾深处。”
宋娆立刻点头应下:“没问题,我们三个全程抱团。”
温知予深深吸了一口气,此刻面对成倍上涨的置换风险,心底压着沉甸甸的恐惧:“我跟紧你们。”
分组尘埃落定。
高穆森借来绘图笔在温知予背后也做下了一个记号。
在确认了宋娆的标记后他走到陆倾身前,再一次检查了陆倾后领的图案。油墨浸在布料之中,藏在衣领遮盖之下,从外部完全看不见。
“千万不要走散。”高穆森压低声音,只给到陆倾一个人听见,“一旦在雾里失散,不要盲目寻找彼此,优先向着班车站牌的方向折返。”
陆倾望着他,轻轻点头。
昏暗的灯光下,他好像看见高穆森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会把人安全带回来。”陆倾低声回应,“你们在车上,也千万不要轻易做指认替身的决断。”
苏晓冉站在一旁,看着二人低声交流,眼底情绪晦暗不明,她刻意往阴影里缩了缩,避开众人的视线。
周辉依旧靠在后排,一言不发,仿佛周遭所有商议都和他隔了一层厚厚的雾,只有手腕那数字,还在缓慢、固执地向上跳动。
车载显示屏倒计时开始跳动:【雾漫坡站,站点停靠总时长:48分钟。倒计时开始:47:48】
陆倾:“时间不多了,我们出发。” 转身朝着敞开的车门迈步。
宋娆与温知予紧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能够互相触碰。
不久,隐没在大雾之中的高大石墙,缓缓显露在众人眼前。
是一座迷宫。
“不要拉开距离,我们三个人横向并排走,视线不要离开彼此。” 陆倾压低声音本能被调动起来,目光飞快扫描石墙结构,“观察墙体上面有没有刻印文字、涂鸦,残响碎片大多是文字载体,和重点搜寻遗留字迹、文件夹、日志文档这类物件。”
白茫茫大雾吞噬一切远景,耳畔回荡着若有若无的人声,有的在呼喊名字,有的在低声忏悔,混杂在一起,盘旋在雾气之间,分不清来源。
温知予紧张得手心沁满冷汗。
三人贴着迷宫的石墙缓慢向前推进,石墙高大厚重,表面布满潮湿青苔。
陆倾一边行进,一边默默在脑海之中绘制迷宫的简易地图,把每一处岔路口的方位、墙体转折全部记下来,避免小队在循环的迷宫通路之中迷失。
沿途的墙面上果然留有大量字迹。很多文字被风化侵蚀,模糊成一块块凹陷斑驳,完全无法辨认。
陆倾停下脚步,抬手拂去墙面上凝结的细密水雾。
墙上是一段陈旧刻痕——【承安评估??项目风险核验记录,编号7703。工地安全隐患评估报告,归档留存。】
承安评估。
这个名字再一次闯入视野。
陆倾心脏轻轻往下一沉。
宋娆:“又是承安评估。”
温知予凑近,目光顺着墙面往下移动,后面的文字大面积模糊消散,只剩下零碎只言片语,“……隐患驳回……赔偿调低……事故上报拦截……”后面全部被抹除,再也读不出完整内容。
温知予:“这……总不是让咱们把这面墙扣下来带走吧?”
“不是这个。”陆倾摇头,“按照之前的规律,雾漫坡的碎片应该同样是一份完整的文件。”
三人继续在迷宫之中探索,接连穿过好几处岔道。若是没有陆倾时刻记忆方位,他们极有可能彻底困死在这里。
越往迷宫深处行进,雾气浓度越是恐怖,耳边的幻听也愈发清晰。
就在转过一道高大石墙之后,一座孤立黑色铁门,突兀出现在迷宫的尽头。
铁门厚重冰冷,黑色漆面斑驳剥落,门框边缘缠绕枯萎发黑的藤蔓。
门板之上,用褪色的红色涂料写着一行醒目的大字:【机密存档处,仅限权限最高者入内。】
“机密存档处。”宋娆呼吸一滞,“我们要找的东西是不是就在里面。”
温知予盯着那行“权限最高者”,心头升起不安:“权限最高,指的是什么?身份?还是别的标准?”
陆倾上前拨开一旁的枯藤,门边一个小小的装置显现出来,看起来像是用来扫描什么东西的。
陆倾垂眼看向自己手腕跳动的数字,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将将手腕贴在装置上。
嘟嘟——
装置旁的小灯闪烁的红色光芒,伴随着两声短促的系统提示音。
陆倾声音压低:“是浸蚀度。”
宋娆猛地反应过来,快速扫视身边两人手腕:“我们三个,陆倾22%,我28%…… 温知予,你的数值?”
温知予低头看向自己手腕——34%。
三个人之中,她的浸蚀度遥遥领先。
一瞬间,三人陷入安静。
“要我一个人进去吗……”温知予声音发颤。
宋娆:“说不定只是开门需要呢?”
陆倾侧身让出一个位置,温知予上前将手腕贴在装置上。
滴——
一声清脆提示音着绿灯亮起,铁门内部发出一声沉重的咔哒声,缓缓打开了一个缝隙。
宋娆脸上露出一丝喜悦神情,刚想推门,却在下一秒被陆倾拦了下来。
陆倾:“我来。”
陆倾站在门侧将两个女孩挡在身后,他伸手推开铁门,伴随着吱呀刺耳转轴声响,黑色铁门被缓缓向内推开。屋内昏黄灯光倾泻而出,里面是一条一人多宽的长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木门。
陆倾往里探了探头,缓慢小心的向里面踏入了一步,可就在脚底接触地面的那一刹那,手腕忽然传来像被针扎的钻心疼痛,他连忙退出大门。
浸蚀度:27%
手腕数字瞬间上涨了5%。
陆倾蹙眉。
三人面面相觑,温知予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我……还是我去吧。”
宋娆轻轻握住温知予冰凉的手腕,眼底满是担忧:“雾漫坡置换风险翻倍,浸蚀度越高,越容易被林间雾气锁定。你这个数值踏入单独密闭房间……”
温知予眼镜片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抬手擦了擦镜片:“可是碎片就在里面。拿不到碎片,班车永远不会开往下一站,整车人全部困死在这里。总不能所有人白白耗死。”
她脑海闪回现实之中的自己,身为图书编辑,为了保住工作,被迫删减纪实稿件尖锐内容,那份妥协带来的愧疚,日日夜夜啃噬她的内心。进入匣室之后,她一直活在自我谴责之中,此刻仿佛看见一个可以弥补的机会。
“我一直想要做点什么。”温知予的声音很轻,“就算只有一点点。”
陆倾眉头紧锁:“密闭单间,等于把你和我们隔绝视线之外。一旦在屋内被雾气置换,替身出来,我们从外表完全分辨不出。”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流逝,留给小队犹豫的时间越来越少。
温知予深吸一大口冰冷潮湿的空气,挣开宋娆的手一步踏入门内,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面的数值并没有变化:“没有别的办法,会万分小心。找到东西之后,第一时间出来,绝不在屋内多做停留。”
宋娆紧紧攥住拳头,心底在激烈拉扯。她内心不想让温知予踏入险境,可理智又清楚,眼下没有第二条可行出路。她轻轻点头:“千万当心,我们就在门外守着,绝不离开。”
温知予对着两人点点头,转身向着走廊深处走去。
陆倾与宋娆一左一右守在铁门外,紧紧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进入远处那扇门后。
车厢这边。
高穆森站在车门内侧,目光望向白茫茫的雾海。孟钊站在他旁边,脸色凝重;周辉蜷缩在后排,几乎全程没有动作;苏晓冉坐在座位上靠着窗,谁也看不清她的神情。
车厢内,浸蚀度数值依旧在悄悄爬升。
孟钊道:“雾这么大,这要是迷路了……”
高穆森目光依旧投向浓雾深处:“陆倾对地形的判断力,是我们最大依仗。”
他顿了顿,不动声色侧过头,余光扫向靠窗的女孩:“苏晓冉,跟我说说,你在进入班车之前在林间还看见了什么。”
苏晓冉身子微微一颤,没有预料到高穆森会突然向自己发问。她慌忙抬起头,话语略显卡顿:“就……就是树,到处都是树,和大雾。还有很多声音在叫我的名字,别的……别的我记不清了,我太害怕,只顾着拼命跑。”
高穆森收回视线,没有继续追问。
恐惧之下,人的确会出现记忆碎片化、大脑空白的状态,单凭回答卡顿、细节缺失,依旧不足以判定她就是替身。活人在极致恐慌的时候,一样会说谎、会遗忘、会刻意隐瞒心底的秘密。
可那句纸条上的拷问再一次浮现在心底:说谎,就等于替身吗?
就在这时,遥远迷宫深处,猛地传来一声剧烈的轰鸣震动。
整座林间大地轻微震颤,隔着重重雾霭传到班车,车厢铁皮嗡嗡共振。
“怎么回事!”孟钊猛地站直身体。
高穆森心口猛地一沉。
出事了。
黑色铁门之外。
剧烈震动从房间墙体内部爆发,天花板缝隙之中,无穷无尽的灰白色浓雾如同决堤洪水,疯狂涌入密闭小屋。
宋娆:“温知予!”
走廊尽头屋内传来桌椅翻倒的撞击声,还有温知予一声短促惊呼。
温知予从走廊尽头的房间夺门而出,天花板、墙面裂缝全部在向外喷吐雾气,短短数秒,整个走廊就被滚滚白雾填满,她在走廊中奔跑的身影顷刻间被浓雾吞噬。与此同时那扇黑色的铁门也在缓缓自动关闭。
“快出来!”陆倾抬高声音,朝着门内大喊。
一个黑色铁匣子猛地从门缝之中被大力抛掷出来,匣子重重砸落在落叶泥土之上,外壳磕碰出刺耳声响。
没有温知予的身影。
只有疯狂翻涌的浓雾填满整间密室,任凭陆倾、宋娆合力使劲都无法阻挡铁门合拢。
“温知予!温知予!”宋娆拼命捶打冰冷铁皮门板,声音忍不住带上颤抖。
没有任何回应。
房间里面,再也传不出半分人的动静,只剩下雾气流动的沙沙声响。
陆倾一把捡起落在地上的黑色铁匣子,匣子沉甸甸的,表面刻印着承安评估的暗纹。他一只手死死攥住匣子,另一只手奋力去推铁门,肩膀顶在门板上全力发力,铁门纹丝不动。
源源不断的白雾从缝隙溢出来,温度越来越低。
温知予被困住了。
宋娆一遍遍用力捶打铁门,手掌敲得发红发疼。刚刚还和自己并肩交谈的同伴,转瞬之间,就被这层厚重铁门彻底隔绝永远留在这片迷宫。
“不能继续耗在这里。”陆倾抬手按住宋娆颤抖的肩膀,强行把她从门板边拉开,此刻不只是门缝在渗透着雾气,就连四周墙壁的缝隙也喷涌着雾丝。“这里不对劲,快走。”
二人不敢多做停留,陆倾紧紧抱着沉甸甸的黑色铁匣子,凭借脑海之中的迷宫地图,朝着班车方向全力奔跑。宋娆眼眶通红,鼻尖泛酸,一边跑一边不甘心地回头望向那扇彻底被浓雾吞没的黑色铁门。
漫天大雾笼罩四周,耳边不停响起幻听,甚至有模仿温知予嗓音的呼唤在他们身后幽幽喊着他们的名字。
“不要回头,不要应答!”陆倾高声提醒宋娆,脚步没有半分放缓。
脚下腐叶飞溅,冰冷雾气拍打在脸上。他们拼命穿过一处处岔路口,班车那团昏黄光晕终于在白雾的尽头重新显现。
班车敞开的车门就在眼前。
留守在车厢门口的高穆森,远远看见两道人影冲破浓雾狂奔而来,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但视线扫过二人身后,没有看见第三道身影。
孟钊看清归来只有两个人,脸色瞬间沉下来。
陆倾和宋娆踉跄着冲上班车,浑身沾满潮湿泥土,发丝被雾气浸得湿漉漉。陆倾怀中牢牢抱着那只黑色铁匣子。
“温知予呢?”高穆森上前一步核对了二人领口处的标记。
宋娆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悲伤:“她……她被被困在屋子里……”
二人讲述了迷宫中的遭遇。
陆倾把铁匣子轻轻放在座椅上,指尖拂过匣子表面承安评估的纹路。
浓雾的边缘一道熟悉的人影,从白雾之中慢慢走出来。
是温知予。
她浑身沾满泥泞,隔着车门安静地凝视着车厢之内。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