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予就站在那里。
泥泞糊满她的裤管,眼镜歪斜挂的在鼻梁上,发丝一缕一缕贴在脸颊。
她没有奔跑也没有挥手呼救,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雾里,透过不断缩小的缝隙望向车厢。
宋娆猛地往前扑了一步,手扒在车门的橡胶封条上想要阻止车门的关闭:“温知予!快过来!门还没关上!”
“别碰。”
高穆森伸手扣住宋娆胳膊,力道不算粗暴,却将她直接拉了回来。
陆倾怀中的黑色铁匣子沉甸甸的,他快步走到车门边,眉头皱起。
车厢内所有人的呼吸仿佛都压了下去。
门外的温知予动了。
她往前踏出一步,腐叶在脚下发出湿软的碎裂声响。
陆倾:“温知予本体被困在密闭密室,没有跟随我们回来,这是替身。”
宋娆眼眶通红,理智一遍一遍提醒她:她亲眼看到迷宫密室被彻底封死,轰隆震动之下,温知予几乎没有逃生的机会。可情感却在拼命呐喊,那是不久之前还和自己并肩同行的同伴。
“万一真的是她呢?”宋娆声音发颤,“万一真的是她呢……”
“我也希望那是她。”陆倾开口,他侧过身,半边身子挡在宋娆身前。
门外的温知予向前走了半步,距离车门只剩两三米。
她张开嘴唇,语调、音色,和之前的温知予分毫不差:“让我上去。我逃出来了,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孟钊喉结滚动,粗粝的嗓音响起:“卧槽……你们说她真的没有可能逃出来吗?”他看到这样的场景感觉背后发毛,虽然之前也遇到过一次替身,但是那时的心境和现在完全不一样。有种明知道人已经死了,但是又看到尸体复活的诡异感。
“……我确定。”陆倾说道,“就算是她真的逃了出来,时间也对不上。那地方是一个迷宫,我们逃出来时身后的一切都已经被浓雾吞噬了,她不可能在能见度为零的前提下这么快返回这里。”
周辉在后排忽然出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可要是真的活人呢?我们亲手把活人隔绝在班车之外,和亲手把她推进迷雾里面有什么区别。”
苏晓冉缩在座位上,小声嗫嚅:“就像……就像如果哪天换成是我被困在外面,也没有人愿意相信我。”
倒计时数字停止跳动,液压车门开始发出“嘶——”的闭合声响,厚重的车门向着外侧缓缓收回。
就在这时,门外的温知予忽然抬手,像是想要扒住正在闭合的车门边缘。
“宋娆!宋娆!救救我!不要抛弃我!别把我丢下!”
她凄厉的叫声像无数把弯刀刺进宋娆的心脏。
“咔哒。”
车厢显示屏跳出行文冰冷的提示:【已接收残响载体,动力链路激活。下一站:忘川林站,预计行驶时长35分钟。】
车轮碾过碎石地面,班车缓缓启动。
隔着车窗玻璃众人看见那个身影依旧站在原地。随着班车驶离,浓雾将那道轮廓一点点吞噬,彻底消融在雾海之中。
车厢里面一片压抑的沉默。
宋娆双手捂住脸,她并没有哭出声,刚才那一扇关闭的车门成了她心底一道新的隙痕。
陆倾低头看了一眼黑色铁匣子,匣子外壳承安评估的暗纹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泛出光泽。
他回到座位把那只黑匣子放在腿上,铁匣锁扣是简单的铜质卡扣,没有密码。他指尖用力,“咔” 的一声,扣锁弹开。
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叠泛黄的档案,还有几本封皮磨损的记录本,纸张带着潮湿霉味。
高穆森挪过来在陆倾身侧坐下,其余几人也纷纷聚拢过来边。
陆倾小心翼翼掀开最上层的档案纸。
字迹潦草,像是某一个人随手写下的手记。
【凿隙者,自愿踏入隙痕的人。不以回归现实为目标,搅动规则,旁观人心崩解。不直接杀生,借隙痕的力量放大人心内部的恶。】
【驻留者,主动放弃回归现实。他们不再对抗浸蚀,与隙痕共生共存,不受浸蚀数值的侵蚀。可以微调场景细节,但无法篡改匣室底层规则。】
短短的两段话,把两个全新的名词摆到所有人面前。
孟钊皱着眉头,粗粝的手指点在 “凿隙者” 三个字上:“你们说……之前给我们留下纸条的会不会就是凿隙者?故意搅乱我们的判断,看着我们互相猜忌?”
“很大概率。”高穆森说道,“他不出手杀人,可写下一句亦真亦假的提示,就足以让我们拿人命去赌。”
陆倾翻到下一页。
后面的记录断断续续,大量文字被腐蚀模糊不清。零星片段可以看见,驻留者会游走在各个匣室之间,部分人会悄悄给玩家留下细碎提示,但永远不会直接给出通关答案;凿隙者则热衷于挖掘规则缝隙,享受看背负隙痕的普通人在绝境之中自我消耗。
“原来除了我们这些被残响拖拽进来的人,匣室里面还有这样两类人。” 宋娆眼底还残留红丝,“他们或许一直在林间的某个角落看着。”
苏晓冉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听着众人的讨论,她时不时悄悄瞥向高穆森,又飞快收回目光。
“驻留者……主动选择留在这里?”周辉低声喃喃,“现实有什么东西,能比待在这片鬼地方还要难熬。”
档案之中没有给出解答,只留下大片被腐蚀掉的空白。
陆倾一页一页缓慢翻阅,承安评估内部的项目评估表单混在手记之中,不少表单上面能看见熟悉的工地编号。北坞工地的名字一闪而过,陆倾的指尖骤然顿住。
高穆森同样看见了那行编号。
一个是当年隐瞒隐患的测绘员,一个是出具倾向性报告的法务。现实的罪责隔着薄薄一张旧纸,再一次撞在两个人眼前。车厢里还有其他人在场,那些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不能当众吐露。
陆倾轻轻把那一页档案合上,没有继续往下翻,把这个细节悄悄压了下来。
班车行驶在无尽的暗色林间,窗外只有延绵不绝的雾,看不见日月星辰,分不清白昼黑夜。
车厢内浸蚀度依旧在缓慢抬升,只要班车还在行进这个过程就不会停止。
“拿到碎片我们暂时活过雾漫坡。但温知予……”宋娆轻轻吸气,“不知道她现在是本体困死迷宫,还是已经消散在雾里。”
陆倾合上铁匣子的盖子,铜扣轻轻扣回原位,“没有奖惩,没有补救。不会给我们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句话落下,车厢又一次陷入沉闷。
陆倾把绘图笔拿在手里转了半圈,语气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松弛,对身旁的高穆森说道:“以前做野外勘测,再凶险的地形,都可以靠图纸、数据做判断。在这里,数据和标记,好像显得全都不那么靠谱。图纸可以修正,做错的人性抉择,没有修改版本。”
高穆森闻言侧头看他,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哦对了。”陆倾说道,“你之前给我的名片真的被我带回了现实世界,可惜,你不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高穆森神色露出了片刻讶异。
陆倾:“对,如果我想得没错的话,我们应该不处于同一个时空。”
“……难怪。”高穆森仅用了一秒就接受了这个设定,他捏了捏眉心,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守着电话等了那么久有点荒谬。
陆倾:“难怪什么?”
高穆森:“没什么。”
陆倾仔细打量了一下身旁的高穆森,即便同处于匣室,身上同样沾着泥泞,可是面前这位却怎么都不显邋遢,反倒是像……落魄贵公子出逃大少爷,豪门总裁之流浪的他。
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涌入了大脑。
陆倾:“你这人……在你的那个世界里也那么商务吗?”
高穆森头上仿佛要冒出一个问号。
陆倾:“就……”清了清嗓子,身体学着高穆森的模样坐直,故意压低声音模仿当时电话中的他,“喂您好。抱歉。我这边还有工作要处理。”
“……”高穆森的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正常。”
“反正我是觉得我再多说两句电话那边的你就要觉得我是神经病了。”陆倾笑着耸了耸肩。
共同经历了两个匣室,两人之间的信任好像又增添一分。匣室之内生死与共,可两个人心底都记得那一层冰冷的现实壁垒——一旦脱出回到各自的平行切片,今天这些对话,这些共担的煎熬,都会被时空隔绝,只剩下资料上陌生的名字。
屏幕光影闪烁,一行红色加粗的特殊规则浮现:
【站点特殊强制轮换规则:上一站留守车厢的全部人员,抵达本站点后必须下车;上一站下车搜寻的玩家,留在班车车厢留守值守。人员组别强制互换,不可拒绝。】
车厢内所有人神色齐齐一变。
上一站雾漫坡,留守车厢的是:高穆森、孟钊、周辉、苏晓冉。
按照这条强制规则,抵达忘川林站之后,这四个人必须全部下车。
“强制互换?不能拒绝?”孟钊的声音陡然绷紧,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他的浸蚀度已经涨到39%,属于极高风险置换目标,“我这个数值,强制赶我下车进林子?”
周辉的脸色瞬间发白,他的浸蚀度已然到达36%还在缓缓上升,并没有比孟钊强到哪里。
苏晓冉浑身一颤,嘴唇微微哆嗦:“一定要全部下去吗?没有例外?”
显示屏的红色文字没有变化,没有例外条款。
高穆森的神色重新归于严肃:“孟钊,周辉属于高危置换对象。下车之后,我们四人绝不允许任何人脱离视线。”
“我们留在车上,会记住每一个人的特殊符号。” 宋娆说道,“只要你们在外面一直抱团一起回来,那么风险就可以降到最低。”
“可如果全员都被置换了呢。” 苏晓冉小声发问,“替身可以杀死本体吗?”
陆倾:“替身的的出现只是概率问题,遇到全员置换的可能性很低。至于替身会不会攻击本体……属于规则盲区,依据目前的观察来说本体和替身至少在车上只能存在一个,如果替身比本体先一步回到车上,那么本体在林间就会短暂的迷失。但这都是推测,我们只能尽可能把风险压低,没有办法做到万无一失。”
班车继续行驶,窗外的雾色又开始发生变化。雾漫坡的雾是白茫茫的浓稠厚重,而此刻忘川林方向涌来的雾气,带着淡淡的灰黑色调,树木枝干扭曲在车窗外面张牙舞爪。
“哐当——!”
班车猛地重重一震。
车厢灯光全部熄灭,陷入短暂的完全黑暗。显示屏也跟着黑屏,只有每个人手腕上那层半透明的数字还散发着幽幽灰光,成为车厢之中仅存的光源。
“怎么回事?!”孟钊低喝一声。
几秒钟之后,灯光重新亮起,滋滋的电流噪音比之前更加刺耳。
班车前方,忘川林站的站牌,已经遥遥出现。
而在站牌旁边的树林边缘,又一道陌生的人影静静立在那里。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沾染血迹的白大褂,身形挺拔,隔着重重灰黑色雾气望向缓缓驶来的班车。
与此同时,树林的更深处,有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那人身形清瘦,外套衣角在雾气里翻飞。
车载屏幕重新点亮,倒计时数字开始跳动:
【忘川林站,即将抵达。站点停靠总时长:60分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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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黑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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