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传来一声厚重沉闷的钟声。
三座木屋的门板,伴随着钟声响起,全部不受控制地向内微微震动。
歌谣的警告应验,房门现在可以打开了。
苏晓冉站在靠墙位置,目光还时不时瞟向高穆森的背影,刚才那番示弱没有得到半分回应,面上依旧维持着惊魂未定的柔弱模样。
高穆森的目光依旧在那半幅撕碎的相片上。画面能看见半截钢筋构架,还有一小片安全帽轮廓,其余部分被暴力撕扯,边缘参差不齐。
苏晓冉凑过来半寸,视线扫过相片却看不出所以然,小声嘟囔:“怎么破破烂烂的……这个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吗?”
“只是三分之一。”高穆森直起身,“另外两份,应该在剩下两座房子。”
屋外传来孟钊的一声呼喊:“高穆森!苏晓冉!听得见吗?钟声响了,我们这边找到碎片了!”
他将相框摘了下来,回头瞥了一眼苏晓冉:“走吧。”
林间雾气仿佛比他们进来时更加厚重。孟钊和周辉已经站在空地中央等候。
四个人重新汇聚在三座小屋和老井之间的空地上。铜钟垂在架子上,不再震荡。
“都拿到了?” 孟钊看向三人。
高穆森点头,示意了相框,周辉沉默的掏出自己那一小块相片,孟钊也拿出自己柜底找到的碎片。
三张碎片被重新拼凑在相框之中,一张完整的黑白照片得到复原。
画面赫然是北坞工地事故现场的局部。成片板房、堆叠的建材,好几名工人戴着安全帽站在板房前方,照片的角落,能看见承安评估当年印在档案照片右下角那枚浅淡的钢印。
高穆森望着完整拼合出来的画面,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北坞。又是北坞。
“就是它了,本站的残响碎片。”孟钊长出口气,抬眼望向来时的方向,“倒计时应该快要见底,我们得抓紧时间往回赶。”
没做过多停留,四人收起拼合完毕的相片,动身朝着班车的方向折返。
车厢内,三个人一直守在车窗边。
“进去已经很久了。” 宋娆盯着外面,“希望他们都平安回来。”
顾昊琛靠在车窗边框,默默在脑海复盘几个人的数值。
“浸蚀度越高,被锁定概率越大。” 顾昊琛语气冷静,“生理应激反应、瞳孔收缩、心率变化,如果真的出现替身,躯体层面会有区别吗?我只能说现实医学可以参考,但匣室的残响力量是未知变量。”
陆倾侧过头看向顾昊琛:“你觉得,如果替身可以复刻记忆、习惯、神态,它能不能复刻人的躯体应激?”
顾昊琛微微摇头:“我不能给出定论。我之前见过被残响所严重侵蚀的人,躯体出现虚假的外伤,伤口会流血,痛感完全仿真,可生理指征一切正常。只能说可以做辅助,绝对不能当作铁证。”
陆倾脑海闪过歧木站那一场惊魂。
当初那具替身几乎完美复刻了自己,唯独卡在那句只存在现实内部资料的密语上。只有来自现实、匣室残响无法读取的私密信息,才是相对可靠的防线。
可这次下车的四人,除开他和高穆森拥有现实事件的交集,其他人都是生活于不同平行时空的陌生人。
一想到这点,陆倾心底悬起一块石头。
宋娆低声说道,“可规则摆在那里,一旦车门关上再回来替身,代价我们承担不起。”
就在这时,林间传来脚步声。几道人影穿过翻涌白雾,一步步朝着班车走来。
“回来了!”宋娆身子微微前倾。
车门依旧保持开启状态。
高穆森第一个登上班车,紧随其后是苏晓冉,接着孟钊,最后,周辉。
四人全数回到车厢。
班车的倒计时显示屏数字跳动:11分47秒。
孟钊:“碎片拿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向那一张复原的黑白照片。
陆倾先一步上前去检查每个人身后的记号,顾昊琛也跟在身侧,目光扫过四个归来之人。如同临床查体一般,不动声色观察每个人:瞳孔缩放程度,皮肤表面的冷汗,肢体细微的颤抖,呼吸频率。
高穆森不着痕迹往陆倾方向挪小半步,压低音量只有两个人听见:“碎片是北坞的现场照。这次除了我和苏晓冉一直保持在视野之内,和另外两个人都分开了一段时间,在那段时间里他们两个是单独行动的。”
陆倾皱眉:“分开?为什么?”
高穆森简略的讲述了一遍事情经过。
高穆森:“他们几个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异常。但歌谣里面的狼没有实体,未必是杀戮,或许就是制造置换的契机。我们在木屋里的时候曾经听到了有人敲门,而说话的人是你。”
陆倾:“我?”
高穆森:“没错,如果那个时候开了门,恐怕你就见不到我们两个了。但这应该是只发生在有两个人的房间里,孟钊和周辉说没遇到这个情况。”
陆倾撇了撇嘴角:“但脱离视线就等于没有证据。”
顾昊琛刚刚那一番观测,也并未有什么新的收获。
苏晓冉这时忽然打了个寒颤:“刚刚在林子里,在木屋的时候……我总感觉,除开我们几个人之外,暗处还有别人在盯着。”
孟钊本就紧绷的神经被这句话刺激,猛地转头看向她:“还有人?你看见了什么?是谁?”
“我没有看见实体。”苏晓冉面对三连问摇了摇头,“只是感觉。也有可能是雾气带来的幻觉吧。毕竟在这里疑神疑鬼的,很多感觉都不能相信,对不对?”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无意扫过周辉。
周辉本就心神不宁,被她这么一看更是坐不住了:“看我干什么?!”
他这一声反问,音量陡然拔高,车厢瞬间安静半分。
苏晓冉被他吓了一跳:“我什么时候看你了!”
宋娆连忙出声缓和:“老周别激动,好不容易回来,你们先休息一会儿。”
“可之前那张纸条。”孟钊回想起陆倾捡到的那张纸条,“替身只会复刻经历,不会复刻愧疚。这句话,到底有没有可能拿来分辨?”
苏晓冉立刻接话,声音带着委屈:“可是……人在极度害怕的时候,会下意识隐瞒,会说假话自保,那是人的本能啊。难道说谎,就一定代表他是替身吗?”
陆倾垂眸,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笔。
高穆森沉默着。最困难的从来不是拆穿谎言,而是区分“出于自保的隐瞒”和“精心编排的表演”。
孟钊显然被猜忌蒙蔽了心神,情绪焦躁了起来:“可车门一旦关上,要是混进来替身,我们整车人要跟着陪葬!”
宋娆出声反驳,“刚才标记核对没有问题,一旦冤枉错人,等于亲手把人推向同化。”
车厢分裂出微妙的立场。
周辉站在角落,听着众人争执,脸上浮起浓重的悲伤。
“我没有一天不在受煎熬。” 周辉声音沙哑,眼眶通红,“每天夜里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个雨夜,马路中间倒在雨水里的人。我不敢自首,我怕我进去之后,我女儿就没有人管了……我日日夜夜活在这份折磨里面。”
悲痛几乎要溢出来。
宋娆心口一揪,毕竟这是她和老周一同经历过的第三个匣室,很难不产生共情。
顾昊琛仔细观察周辉的神态肢体,依旧抓不到破绽。
车厢显示屏倒计时依旧在不停跳动。
9分15秒。
时间一分一秒无情流逝。
“现在怎么办?”孟钊喘着粗气,环顾车厢里所有人,“时间还剩九分钟。我们就这么坐着?没有什么更多的检验方法吗?”
顾昊琛叹了口气:“残响可以伪造应激反应,我们不能完全拿躯体指征作为定罪凭证。”
陆倾低头看向孟钊放在椅子上那张完整的北坞工地相片残响,相片上的工人身影在车厢忽明忽暗顶灯照射下,仿佛在隐隐晃动。
陆倾:“规则没有提供额外的核验条件。还有一种简单粗暴的核验方法,就是看关门之后我们的数值有没有突然增长。但在没有任何怀疑对象的前提下,最糟糕的局面就是我们互相随意指认,落入匣室给我们的圈套。”
倒计时数字继续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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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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