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辉退到车厢角落,整个人笼罩在浓重的悲伤里面。
宋娆移开视线,她和周辉一同熬过了两个匣室,一同在裂隙打散之后挣扎于林间荒雾,见过他的胆怯,也见过他夹缝里残存的良知。
替身只会复刻经历,不会复刻愧疚。
这句话像一把两面开刃的刀,无论往哪边落都会割伤人。
孟钊胸腔剧烈起伏,他知道等到车门关闭之后自己的数值还是会慢慢上涨,高浸蚀带来的焦躁如同野火一样烧着他的心绪,他来回踱了两步,鞋底磕在车厢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
“我们不能就这么干坐着。”孟钊咬牙,“匣室将我们强行分开,肯定给我们埋下了什么陷阱,顾倾也好,温知予也好,离开视线的人都变成了替身。”
“可你拿得出证据吗?”宋娆反驳,“我们核对过陆倾留在每个人后颈的标记,印记完好无损。顾医生刚刚完整做完一轮观测,全部看不出明确破绽。别忘了错把活人指认成替身,被指控者浸蚀度直接冲上百分之九十,几乎等于亲手把人推进同化。”
苏晓冉抱臂靠在一边,眼底的算计一闪而过,她小声接话,语气依旧是那副弱者的腔调:“我也不想怀疑谁……只是林间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太真实了。而且……你们说的那个字条,也没有人能证明陆倾说的就是真的呀。当然我没有怀疑陆倾的意思,我当时也还没来到这里……还有顾昊琛,他也不能完全没有嫌疑吧。”
众人齐齐将目光又投向一旁的陆倾。
陆倾靠着座椅指尖把玩着那支随身携带的旧绘图笔,笔杆在指腹之间一圈圈滑过。他听闻苏晓冉话里的指控抬了抬眼:“所以,你是说我伪造的纸条?”
“只是我们现在的猜忌,大多都源于那张字条……”苏晓冉小声道,“就算不是替身,也有可能是凿隙者……”
“凿隙者……”孟钊的神情明显是被苏晓冉动摇了:“但是我们现在主要目标是找替身,就算陆倾身份存疑,但至少在这一轮可以确保他不是替身。”
顾昊琛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数值,已然上涨到了25%:“我从未否认过自己身上的嫌疑,同理,下车的四位在倒计时结束之前也不能完全洗干净。”
高穆森坐到陆倾身边肩膀微微靠近,压低声音对顾倾说道:“我刚刚忽略了一个细节,我说孟钊和周辉的单人房间没有任何异常是基于他们还是本体,可如果他们说谎了呢?”
高穆森继续道,“真实的他们在木屋内部已经遭遇到置换,归来的从一开始就是替身。”
“没有办法证伪。” 陆倾低声说,“其实这个规则最阴险的一点就是指证的人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如果再没良心一点,大可以把在座所有存疑的人都指证一遍。”
“对,仅凭一张嘴不需要任何后果就可以要了对方的命。” 高穆森点了点头,“现在我们手里全部都是间接疑点,没有攥住可以一锤定音的证据。歧木站我们可以靠现实遗留的密语拆穿替身,可其他人,我们没有任何独属于他们、匣室残响无法复刻的现实密钥。”
这恰恰就是匣室布下的圈套。
它不需要跳出来挥刀杀人,只需要制造信息缺失,把猜忌的种子埋进人群,逼着活人互相审判。
陆倾目光望向角落的周辉。
男人依旧是一副深陷痛苦的模样,眼眶通红,那份悔恨看起来无比真切。
可陆倾捕捉到一处极细微的矛盾点——几番拉扯下来,周辉自始至终没有试图去辩解。他只是反复诉说现实里的罪孽,一遍一遍剖开自己的伤口,沉浸在自己的伤痛之中。
这感觉仿佛在用汹涌的悲痛,巧妙绕开忘川林木屋里发生过的全部细节。
陆倾不动声色收回视线,用只有高穆森能听见的音量低语:“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人,在我这里嫌疑最大的是周辉。一般情况下众人互相怀疑,就算是被愧疚压垮,也会下意识去解释木屋的经过为自己洗白。可他一直在重复自己的回忆,回避站点发生的事。”
高穆森:“是表演的最优解。把现实最深的伤疤摆出来,所有人的注意力就会被罪责本身抓住,不再追问其他细节。‘替身只会复刻经历,不会复刻愧疚’,很可能就是专门留给此刻的误导。”
“可终究只是推论。” 陆倾的声音带上一点无力,“一旦我们当众开口指控,若是错了,九十的浸蚀度,足够直接毁掉一个活人。”
高穆森:“但要是有人并不在意他人的死活呢?”
他们两个心里都明镜一样。
歧木站,高穆森敢赌,是因为手上握着来自现实卷宗、残响绝对无法完美复制的密语,手里攥着实打实的底牌。但现在,他们手里只有疑点和逻辑上的矛盾,没有铁证。
高穆森短暂沉默片刻,目光掠过车厢里争执不休的众人,轻声道:“所以,最凶险的不是替身本身,是我们亲手落入匣室预设的博弈。互相指控,互相猜忌,不用雾气动手,我们自己就会把团队撕碎。”
陆倾:“说真的,有时候我真的羡慕可以全然相信别人的人。”
高穆森侧过头看他,语气松了一丝:“羡慕归羡慕,在这里,相信别人只会让自己死的更快。”
4分02秒。
倒计时还在往下削减。
孟钊焦躁地捶了一下座椅:“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做?等车门关上赌运气?赌我们这站不会撞上替身?”
“是不能盲目冒险。” 宋娆说道,“规则里说的是,如果没指认出替身所有存活者浸蚀度将依据替身在车内停留时间大幅度暴涨,等于替身在车里时间越长伤害才越大,即便是关门发现异常我们或许也有反应时间。”
“老周。”陆倾突然开口:“麻烦你跟我们复述,你独自待在木屋的完整经过。从钟声响起之前,到开门走出屋子,全部细节,越细越好。”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聚焦到周辉身上。
周辉身子微微一僵,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向陆倾。他没想到陆倾会突然发问,思忖片刻开始缓缓描述。他说得流畅完整,时间线大体上能够对上。
“就这些?” 高穆森追问,“木屋紧闭,整整一段时间独处,全程一点异响、一点奇怪的动静都没有?”
周辉脸上浮现出迷茫痛苦的神色,摇了摇头:“我当时心里全部都是现实里的事,还要找屋里的碎片线索,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个雨夜,就算有声音,或许我也没有留意到。我满脑子都在想我的女儿……我根本无暇顾及别的的动静。再说了,孟钊不也一样什么都没发生吗?”
这个回答无懈可击。
一个被巨大愧疚折磨的人,精神恍惚,还要专注地寻找物品,从而忽略周遭环境,完全合乎情理。
局面绕了一圈,又重新跌回原点。
盘问没有挖出决定性破绽,反而徒增更多猜想。
陆倾的大脑高速运转,把一路过来的所有规则、纸条提示、站点遭遇,全部重新梳理一遍。
替身可以表演愧疚、表演崩溃、表演痛彻心扉,它只是没有灵魂深处那份自我拉扯的重量。
可要如何把 “灵魂深处的重量” 变成可以被观测出来的破绽?你没有办法剖开一个人的内心,去称量灵魂的分量。
陆倾下意识看向高穆森,刚好撞上对方投过来的目光。
高穆森微微摇头,传递过来无声的信号:再等一等,不要冲动。
顾昊琛指尖摩挲自己手腕浸蚀度浮现的位置。
他从前笃信仪器、体征、客观医学观测,可踏入匣室之后,一桩桩事件不断打碎他过去固有的全部认知。躯体可以伪造,伤痛可以仿真,灵魂层面的东西,医学完全无从丈量。
“盘问细节这条路走不通。” 顾昊琛出声打破沉默,“所有人都有一套自己的逻辑自洽,我们没有办法验证真伪。继续追问只会加剧所有人的对立。”
孟钊浸蚀度的升高让他的情绪越发不受控制:“你们是无所谓!现在这里就我数值最高,你们是有的是时间,但我总不能眼睁睁等死!那我不如看谁有嫌疑就直接指认了,管他是不是呢!”
“选,就要背负选择带来的后果。你能指控别人,别人同样可以指控你。”高穆森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无论做出什么决定,之后所有代价,都要我们所有人一同承担,不要事后把罪责全部推给做出选择的某一个人。”
陆倾不断思索。
纸条上的“替身不会复刻愧疚”,模糊了概念。替身可以复刻愧疚的表演,它做不到的是完美诠释那份愧疚之下层层缠绕的东西,是人性的自私,是明明知道错了却又不敢面对的懦弱,是自我厌恶自我开脱灵魂深处来回拉扯的全部。
车厢之内,空气仿佛凝固。
忘川林站倒计时:0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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