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杯形同从头劈成两瓣的尖笋,平的那面是阳,凸的那面是阴。
将圣杯抛到地上,一阴一阳为大吉可行;两阳为主意不定;两阴便是凶兆,不可行。
齐斐掷完圣杯放眼望去——大吉。
他不愉地将唇紧抿成一条线。
捡起圣杯。
须得抛三次才作数。
沉吸口气,再抛——大吉。
他抬眼看看祖师像,沉默地抛出最后一次。
——大吉。
三次均是大吉。
祖师要他娶苏楹。
·
小厮若拙和守笃在门外等候多时。
堪堪日影高升,主子还不见动静。若拙按捺不住,伸脖子往里瞧,只见主子还坐在蒲团上,纹丝不动。
自从齐斐十六岁弃道入世,两人就跟在齐斐身边伺候了,深知他念经时不喜打扰,于是都不敢进去。
谁知齐斐这么一待就是一天一夜,中间水米不曾沾牙。
两小厮从未见过如此景况,正要硬着头皮闯进去劝解,忽听齐斐喃喃自语道:“弟子明白了。”
他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落在香案的画卷上。
他淡笑道:“初时师父说我尘缘未了,想来此事便是缘劫。追思古之圣者都要破劫斩缘方可得道,若是如此试炼,弟子定会持心秉修,绝不让祖师失望。”
出来沐浴更衣,进宫答复母亲。
淑妃得知齐斐同意迎娶苏楹,大喜过望。
“好好好,我这就去跟你父皇说,求你父皇赐婚!”
齐斐皱眉:“此事竟尚未征得圣上首肯?”
淑妃抬手想要拍拍齐斐的脸,被齐斐侧身避开。淑妃不以为意,笑道:“你父皇那边好说,主要是你得同意。”
齐斐沉默。
淑妃打发他出宫,领着宫女太监去养心殿找成治帝。
还没走两步,太监慌来禀说太后娘娘不好了。
淑妃一惊,连忙转去仁寿宫。
仁寿宫内,院判胡光胡太医正在为太后施针诊治。
太后患风湿麻木卧病多年,症状时好时坏,兴许今年中秋前期阴雨天多,太后的身子忽然恶化,左半边身体忽然无法动弹。
皇后与梁贵妃一早来了,看着太医院会诊。
成治帝和太子齐俨处理好公务也匆匆赶来。
淑妃赶过来时听见梁贵妃在殿中道:“淑妃往日最是孝顺殷勤,太后娘娘向来由她照顾,怎么娘娘今日当真不好,她反而缺席了?”
淑妃敛声屏气,循规蹈矩步入殿中向成治帝、皇后、梁贵妃见礼。
成治帝道:“免了,你快进去瞧瞧太后,她方才正找你。”
淑妃屈膝道是,依言进去看太后。
医女为太后按摩手足按得满头是汗,淑妃见太后左脸不受控制地颤动乱抖,眼圈不禁红了。
她是医户之女,进宫后家族虽被给予虚衔,到底没有依靠,她见太后常常风湿腰痛,在她还是淑嫔时便壮着胆子来太后宫中为太后热敷腰部。
太后很喜欢她,每逢梁贵妃刁难,太后都会护着她。
“娘娘……”淑妃跪到脚踏上,轻轻握住太后的手。
太后半睁着眼睛,竭力扯出丝笑容安抚她。
胡光调治得紧张非常。
太后的身子一直是苏文徽医治,以前风湿疼痛由苏文徽艾灸了穴位便能缓解,从来没有大事。
谁知好巧不巧,苏文徽入狱后胡光接治太后,偏偏遇上此等大事!
胡光在心中狠骂苏文徽。
同为太医院院判,苏文徽活着的时候事事压他一头,苏文徽死了还留个大坑给他跳,简直可恶至极!
胡光取下太后肩寓、曲池、支沟、列缺二穴上的针,令医女将煎好的除湿苍术汤①喂给太后喝。
见太后的颜色逐渐好转,呼吸也逐渐匀称,胡光暗松了口气,出去禀给成治帝听。
成治帝得知太后的病症稳定下来,也就放了心。
吩咐几句,带着太子去前殿了。
淑妃见此时并非求旨赐婚的好时机,只有暂时按下不表,一心服侍太后。
·
苏楹的舞蹈虽说跳得比乐户出身的女子板硬,好在没出大错,司乐念在她才进教坊司不久,并未追究,教习嬷嬷艾嬷嬷也就没有惩罚她。
苏楹回到耳房换下舞裙,心想既然她出狱活着,就该放宽心好好活着,忧闷多思于身体无益。
许敞服用苏楹开的药慢慢调理着,整个人气色好了许多,经水下来也没有往日般焦躁难受。
各坊姊妹闻得此言,经水不畅或腹痛难受的姊妹纷纷跑来问许敞讨方。
许敞如实道:“药都是苏楹煎的,我并不知道方子。”
姊妹们便来找苏楹。
苏楹道:“各人体质不同,引起腹痛和经水不畅的成因各不相同,药物万万不能混吃,更不能与他人共用,得对症下药。”
穿粉衫的娘子便谷嘟起嘴:“做什么这样小气,藏着方子不给我们看。”
红裙娘子问:“许敞那蹄子给你多少钱,我们照数给就是了,值什么?”
众娘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苏楹围在中间,白素荷看不上,挤进来叉手道:“吵什么,苏长姐说了,各人体质不同,要对症下药。”
众娘子不服,仍觉得是苏楹藏私。
白素荷扭脸对苏楹道:“你说你是太医院院判的女儿,从小跟着你爹去惠民局给人看病,既然你说要对症下药,何不给她们诊脉看看,也算功德一件。”
苏楹望了望乌泱泱的人,笑道:“好是好,只是我要收看诊费。我不要多的,按照市面价钱二十文即可。”
娘子们听到这话便犹豫了。
苏楹微微一笑,整整衣襟,落坐在矮桌旁边的交椅上。
论理,她算是师出太医院一系,虽说医女地位低微,在宫里甚至没有出诊资格,但放在民间女眷身上,她同医婆一样,可以私下诊判。
她在惠民局诊治自是分文不收,惠民局本身就是朝廷用来济世安民的场所,并且规定凡是太医院医馆,每月都要轮流到惠民局义诊。
可是此处不是惠民局。
若是人人一有小毛病就来问她,长此以往她会吃不消,届时看不上诊的人便会对她心生怨怼。
再者收了诊金,病患反而会放下心来让她诊治,且会竭力配合。
二十文钱的确是市面郎中的出诊价,不算贵。
规矩一定,许敞赶忙掏出四十文钱,解释:“出诊费二十文加药钱还有煎药钱,不知道够不够?”
苏楹笑道:“够了。”拿起腰间荷包,将钱装进去。
看热闹的娘子见此互相扯着衣袖走了,真正受病痛折磨的娘子掏出二十文钱请苏楹诊治,苏楹照症开出药方。
从此约定俗成,教坊司的女子每到晚饭后的空闲时间便去找苏楹问诊。
女子的很多病症实在难以对郎中启齿,而坊间医婆大多用的俗方混治,更有很多医婆并不识字,只是听说某方对某症有效,教坊司的女子由此吃了不少暗亏,还不好找医婆算账。
面对苏楹她们不仅不用避嫌,还能得到有效的诊治,久而久之,教坊司的人都尊称苏楹为苏姑娘。
苏楹每日都过得很忙碌,夜里还要识记从赵宁康处借来的医书,没有空闲去思索往事,整个人的气色反而变好了。
一日,练完舞蹈,苏楹正坐在绣墩上和许敞等人一起晒太阳。
白素荷走过来轻轻踢了踢苏楹裙子里的脚。
苏楹疑惑地抬头看她。
许敞笑了笑,拉着秋红玉她们到别处去。
白素荷忸怩道:“上回我见你帮郑姝治好了面上的雀斑。”
苏楹点头道:“是这样。”
白素荷银牙暗咬,将心一横,蹲在苏楹面前。用手帕擦去脸上的脂粉给苏楹看。
“你、你看,我的鼻子上总长小红疹,用白盐擦了很久都不见效。”白素荷嗫嚅,“你能帮我看看吗?我给诊金的。”
白素荷深知自己嘴巴厉害,平日得罪了她,所以一直不好意思问诊。
可是近来白素荷鼻子上的红疹愈发严重,渐渐用脂粉遮不住了,她害怕烂脸,只有厚着面皮求苏楹,同时也做好了被苏楹刁难的准备。
谁知苏楹只淡淡地嗯了一声,让白素荷坐到她对面,伸出手来给她诊脉。
苏楹仔细诊了一回脉,温声道:“你是脾气急躁致使血热起疹,我先给你开一副凉血的药,之后再用桐油、黄丹、雄黄②涂鼻子试试。”
苏楹正要起身拿纸笔,白素荷忙道:“你别动,我去拿。”
白素荷两手拎着长裙一溜烟跑去拿来纸笔,苏楹写下药方,白素荷谢了又谢,捧着药方去抓药,顺便去厨房花钱买了糕点打算请苏楹吃。
回来却见艾嬷嬷同另外几个教习围住苏楹,推搡着将她往南楼带。
白素荷吃了一惊,见四周无人,顾不了许多,悄悄跟上去。
①:出自《女医杂言》
②:出自《本草纲目》生活实用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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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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