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斐的臂弯里挂着件青肷披风,冷峻的眼睨向解行舟,唇畔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下官见过殿下。”
齐斐虚扶他一把:“院判何须多礼。该我代替内子谢过院判才是。”
解行舟:“下官只是做好圣上交代的事,不敢承谢。”
齐斐看苏楹,见她的脸仍红红的,低垂的眼睫黏着潮雾,声线微沉:“怎么了?”
解行舟知道自己脾气臭,不受人待见。只是他忍苏楹忍了许久,有时半夜三更想起她今后要如此嚣张地继续替人看病他就气得睡不着。
今天好容易逮着机会,就算五殿下上疏参他,他也要先骂苏楹一顿再去坐牢!
苏楹吸吸鼻子:“没事,风迷了眼睛。”
解行舟适时道:“下官还有事要去回禀,先行告退。”
苏楹没想过要告解行舟的状,但听了那话,没人能若无其事。
回程,苏楹很沉默。
回到府内,府内上下都很高兴,苏楹静静地笑看秋棠等人帮她张罗着准备柚叶水、艾叶、桃枝,还烧了松柏苍术在铜盆里,让苏楹和齐斐一起跨。
苏楹自然不会扫兴,拎起裙子,大大方方跨过去。
齐斐见她跨了,也迈开长腿跨过去。
崔娘子欢喜道:“晦气全烧尽了,往后五皇子夫人和五皇子全是满兜的福气!”
秋棠敏锐地察觉到苏楹的疲倦,扶住她手臂:“夫人想来累了,我们服侍夫人沐浴更衣吧。”
苏楹笑着点头:“好啊。”
秋棠和笠雪以及四五个小丫鬟簇拥着苏楹回屋;蝉衣、夏桑负责齐斐的洗澡水。
齐斐对外说深居府内避嫌,其实监视着梁家的势力,暗中与其周旋,免得他们再使计策,搅扰办案。
贴身服侍的大丫鬟都知道这事,也就知道齐斐此刻也需要热水解乏。
齐斐自幼修道,没有让丫鬟服侍沐浴的习惯,脱下外衣,随手撩在屏风上,对两人道:“去把夫人去年给我缝制的中衣拿来,再随便拿套棉袍,搁外面,不必进来伺候。”
夏桑并不知道什么衣裳;蝉衣抢着应了。
去拿衣裳的途中,蝉衣对夏桑道:“衣裳我收进箱笼里了,要找一阵。左右你不晓得是什么,去伺候夫人吧,我一个人送去就行。”
府中下人都将蝉衣看作夫人的陪嫁丫鬟,对她多了份尊敬。蝉衣将这些看在眼里,享受的同时越发觉得苏楹碍眼。
他们尊敬苏楹,所以顺带着尊敬她。
他们尊敬苏楹还不是因为苏楹是五皇子夫人,和以前在苏府一样,她明明比苏楹机灵漂亮,外人夸她时却总说“连丫鬟都如此明理持重,想来小姐更是知书达理”。思来想去,两人的差距只在身份。
苏楹巧就巧在会投胎罢了。
那样好的一个胎,被她作成这样,这回又关进牢里去了。换成她,她保证老老实实地当富贵夫人,别人要死死呗,缺她一个大夫么?她要是苏楹的婆婆,得闹心死。
当年她七岁,赌鬼父亲送她去青楼抵债,路上正碰着苏文徽。
蝉衣当时就觉得这个人肯定是个心善的菩萨,否则怎会长得像画中画的人,眉眼看上去又那样温柔?
他怀里抱着个穿石榴裙的小女郎,女郎只比她小一两岁,却被父亲那般疼爱地抱在怀里,手里捏着一串冰糖葫芦。
那手白皙柔嫩,呵护得好好的,一个冻疮都没有。真好啊,真好啊真好啊真好啊,那菩萨为何不是她的父亲!
过了这么久,蝉衣仍旧记得当时的心情,她愤怒、怨恨、嫉妒、悲伤,她拼命甩开赌鬼的钳制,哭着扑到苏文徽脚下,抱住他的腿,求他救命。
她拼命哭拼命叫,赌鬼在后面踹她她也不撒手。
她果然没看错人,这人真是菩萨,花了赌鬼漫天要价的八十两银子,买下蝉衣。
蝉衣常在巷子里跑,她知道,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只值八到十两银子,而苏文徽为了救她,花了八十两。
所以苏楹被蛇咬的时候,她不管不顾扑过去帮她吸毒血。
一来是还苏文徽的恩情,二来她期盼如果她死了,来生能当苏文徽的女儿。
哪知她没有死,菩萨却先死了,她还受了他的连累。
她一早知道,心太善的人死得一定很快。苏楹和苏文徽一个脾气,终有一天,苏楹也要惹来杀身之祸。
她不欠苏家什么了,更不欠苏楹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必须豁出去搏一把。
蝉衣抱起她精心缝制的衣裳,眼底透光。
她想过了,如果这回失败了,惹恼了齐斐,她就去求苏楹。
她吃定苏楹不会不管她。虽然屈居苏楹之下令她觉得恼火,但她不得不承认,苏楹很有用。
她不能在苏楹面前暴露野心,她知道,一旦暴露,苏楹便会发觉她非良善之辈,将来会远离她。
她了解苏楹,苏楹向来敬重仁人君子,喜善弃恶,所以蝉衣必须伪装成善类。
如果这次成功,通房也好小妾也罢,苏楹暂时不愿意生孩子,可她愿意。待她生下孩子,地位便稳固了,将来苏楹死了,没准齐斐能看在苏楹的份上将她扶正。
她的心怦怦直跳,脸颊燥热起来。
回到门前,她平平气息。推开门,里间水汽扑散出来,带着澡豆的香气。
蝉衣压抑住兴奋,用脚关紧门,听着屏风后面的水声,她蹑手蹑脚放下衣裳。
想了想,解开自己的衣裳带子——当初,她就是靠着这个让李振宗觉得她有用,愿意留她在李家暂居,还拨给她钱和丫鬟。
男人是什么货色她很清楚。有的男人见肉就扑,有的男人稍微矜持点,不吃生肉,但也绝没有推开已经做好并且端上来了的红烧肉的道理。
她赤着脚,踩着地砖走进去,她看见五殿下背对着她坐在浴桶里。
他洗过头发了,擦成半干,用帛带绑着。裸./露的肩背肌肉紧实,被热水蒸成浅绯色。
蝉衣听见他的呼吸停了一下,继而变沉。
她拿起架子上的手巾,动作轻柔地帮五殿下擦背。
齐斐没有动,蝉衣忍不住笑。
看吧,有的男人就是懒,非得等红烧肉端到跟前他才肯吃。
“殿下,”蝉衣娇声道,“这么久了,殿下一人沐浴不无聊吗?奴陪殿下如何?”
齐斐仍是沉默。
蝉衣笑盈盈道:“殿下,其实那套中衣是奴亲手做的,夫人从来不耐烦做那个。奴见殿下不穿,还以为是奴针脚粗糙,入不得殿下的眼。殿下怎的一直对着那面呢?回过头来看看奴不好吗?”
她的手臂沉入水中,正要顺势进入浴盆,浴盆里的男人忽然起身,连带着水瀑布一般晃动砸下。
蝉衣惊得跌到地上,等水止住,她睁开眼睛,却见齐斐已经穿好衣裳,开门出去了。
她心呼不好,慌忙爬过去穿衣裳,崔娘子竟然推门进来。
“殿下说三旻缺挖矿的人手,你穿好衣裳,即刻遣人送你去。”
“三旻……”三旻自古便是流放之地,与内陆远隔重洋,气候潮热,瘴气丛生,许多犯人死在当途,那种地方她如何能去?!
蝉衣趴在地下磕头:“我错了,我错了,求你带我去见夫人,我去认错!”
崔娘子冷笑:“见到夫人你恐怕要狡辩说你只是进来送衣裳。蝉衣,你当我们全是瞎子么。殿下正是不想惊动夫人才令我即刻带你出去!”
话音刚落,四五个体形健硕的嬷嬷走进来胡乱给她穿了衣裳,用绳子捆住她的手,再塞麻核进她嘴里。
崔娘子:“去府中备案,着差役立时出发,送去三旻。”
嬷嬷应了一声,拽着蝉衣出府。
·
院内,齐斐压住怒火,反复克制住脾气,不让自己发出“立即处死”的命令。
那人是苏楹从小的玩伴,不能由他来杀。
她知道了会很伤心吧。
她今日原本就很难过。
齐斐抬手按压跳动的额角。
崔娘子走过来,跪下请罪。
“我看你也是年纪大了,眼盲心瞎,竟留此人在夫人身边伺候。”
“小的不敢辩解,”崔娘子磕头道,“只求殿下再给小的一个机会,如若再发生此等龌龊事,小的甘愿领罚。”
齐斐望着上房端水出来的丫鬟,沉声道:“再去寻个好的过来伺候夫人。”
崔娘子:“是。”
齐斐:“把那套中衣烧了。”幸亏他之前以为是苏楹做的,没舍得穿,否则恐怕要用丝瓜络反复洗刷才能去掉恶心。
崔娘子:“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5章 菩萨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