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斐去厢房重新泼了遍澡,出来时,知白寻他回话。
“属下已探听清楚,呃……”知白小心翼翼探看齐斐脸色,小声音道,“夫人……确实被解院判骂了,骂得还很尖锐难听。”
知白把打听到的原话复述一遍,齐斐听了,一声儿没言语,径去上房找苏楹。
——“夫人你看,这是蕲州来的艾草香包。”笠雪托出个小匣子,匣子里塞满各式各样的小香包,“前几天宴三郎家乡来了家书,顺便寄来许多土物,宴三郎给咱们府送来了陈艾、艾草香包、藕粉,还有鱼面和龙凤饼,一会儿端上来给夫人尝尝。”
泡在热水里的苏楹听见“陈艾”二字,无精打采的眼睛瞬间亮起来:“从蕲州来的陈艾吗?有多少?”
笠雪语塞,下意识看向秋棠。
秋棠笑答:“陈艾压成方砖模样,一块约莫一斤,一共有二十块。”
“那就是二十斤了。”苏楹欢喜,“蕲州的艾比别的地方都好,街头王妈妈的风湿病太严重,下回我给她灸蕲艾试试。”
秋棠没忍住,使眼色让给苏楹捏肩的小丫鬟退开,她过来捏。
她就发现她很喜欢看夫人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的模样,比夜空中的星子更美!
苏楹问:“回礼了吗?”
笠雪:“回礼了。因为送的是土物,崔娘子说我们不能回太贵重的东西,那样也叫失礼,所以就包了等价的土物还回去。”
宴以束春闱落地后,烦躁地打发书童等人回去,独自飘在京城,也不跟家里人去信。
宴县令气了一阵,发话说“没出息的东西,有本事永远别回来”,并不差人来找,等到了秋天,家里人慌了。
宴县令担心归担心,想起自家老三的德性,觉得做不出失意投井的举动,明面上若无其事,暗地里托了人上京去找:“老三手里没钱,快入冬了,你们去乞丐堆里搜搜,看他是不是去混丐帮了。”
派去的人去京找了个把月,乞丐窝翻遍了,没瞅见他们家三郎君。
宴县令彻底慌了,甚至背地里哭了一场,后悔逼他念书,后悔当他的面烧光了他喜欢的破案本子和风月戏文。
在他打算向上峰请假亲自去京中寻时,收到了宴以束报平安的信。
信中说他在京中医馆当账房,左邻右舍很尊敬喜欢他,舍不得他离开,因此他决定暂时住下来,直到下科开考。
宴县令抖抖胡子,哼了一声:“撒谎不打草稿,左邻右舍舍不得他个账房干什么!”
县令夫人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地,差人根据地址给儿子送去银钱衣裳,想着他要得医馆照顾,便送了蕲州的特色过去。
“想来医馆少不了艾。我们蕲州是小地方,送别的恐怕京里的人看不上,不如送些土物。”县令夫人在信中道,“你看看那位苏医女喜不喜欢,这回人手有限,只能送二十斤,她要是喜欢,我下回专门着人送个一两百斤来,咱蕲州别的没有,蕲艾管够。”
宴以束感受到母亲的温情周到,将寄来的土物整理好了,奉给苏齐两人府上。
苏楹沐浴完,吃上了热气腾腾的藕粉羹。
藕粉黏稠,色泽滑腻,夏妈妈调了蜂蜜和桂花进去,分外可口。
苏楹夸赞:“是比其他地方的好吃。”
齐斐进来,照样也用了一碗。
龙凤饼太硬太甜,吃着落渣滓,苏楹和齐斐都吃不惯,分给爱吃的下人了。
鱼面被夏妈妈做成汤面,拿鸡尖汤煨的,加了椒料和酸笋,酸酸辣辣的一大碗,冬夜里喝最好不过。
用饭时,苏楹频繁瞅向几个大丫鬟。吃完饭,她问秋棠:“蝉衣呢?”
秋棠并不知道;齐斐只管吃茶。
苏楹蹙眉:“她不舒服?”
齐斐放下茶盅:“都下去。”
丫鬟婆子们屈膝退下。
齐斐望着苏楹疑惑的脸,淡淡道:“她轻薄我,我让人把她打发到田庄里去了。等物色到合适的人,我会给她配人。”
苏楹:“轻……轻薄你?”
齐斐面无表情:“就是想上我的床,并且已经对我动手动脚,趁我沐浴毫无防备的时候。”
苏楹:“……”
齐斐:“吓死人。好比男贼忽闯女澡间。我很生气。虽然我是男的,但也不是给人轻薄的理由。”
苏楹脑海中霎时闪过齐斐诉说的画面,红了脸:“她、她怎的做出这种事,她以前——”
齐斐:“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总之我从小到大除了你之外再没被别的女人看过,自然她这回没占到便宜,我及时裹了衣裳。我真的很生气,你不能因为我是男的就不准我计较。”
苏楹张张嘴,皱起眉头,又眨眨眼睛。她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是好像哪里又怪怪的,她说不上来。
齐斐眼中微不可察地隐下丝笑,语气肃然:“苏长姐,你要我原谅她,那样太不公平。”
蝉衣是她的贴身丫头,蝉衣做出这种事,苏楹亦觉得羞愧。
正如齐斐所说,要是蝉衣是男的,齐斐是女的,苏楹早把蝉衣送官了,总不能因为情况反过来苏楹就叫齐斐网开一面,更何况齐斐已经表明他很生气了。
苏楹闷闷地耷拉下脑袋:“对不起……”
齐斐抬手,轻轻抚她背脊,温声道:“我不想再见到她。你放心,她毕竟是你从小的玩伴,我不会绑她送官。留她在你身边太刺我的眼,我总能想起她趁我沐浴突然闯进来轻薄我,所以我不会让她再来碍我的眼。此事全权交给我处理,好不好?”
苏楹垂眼看地上的影子,事已至此,也只得如此了,她也想不到别的办法。
见苏楹点了头,齐斐心底紧绷的弦终于松了。
苏楹越善良、越有同情心,齐斐越憎恶蝉衣。
还好他把这滴黑墨从苏楹身边弹开了。
他不愿意有任何脏东西污浊她的衣角。
这些天苏楹心力俱疲,齐斐不做他想,一人一床被子睡着。
苏楹明明很累,却睡不着。
她想了一会儿蝉衣——蝉衣做的事情太不光彩,可是主仆俩十年的情分摆在那里,苏楹不可能完全放任不管,但她也没溺爱蝉衣溺爱到黑白不分的份上。
若是寻常配人,苏楹自是要拿出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送蝉衣出嫁,眼下自是不能。
齐斐的话无法辩驳,此刻的她,也只能托崔娘子给蝉衣送四身衣裳以全最后的主仆情谊了,再对蝉衣好,会伤齐斐的心。
想着想着,又想起解行舟斥责她的话。
她的脸又开始发烫。
她静静地反思,她的行医风格好像的确嚣张武断。
解行舟说得没错,若是这回由她和祁寒交错诊断,写下各自的脉案,在公堂上即便宋时找茬,她们医馆也能更从容硬气地应对,而不是被宋时压着打。
她在黑暗中调整呼吸,按住想要反驳的心思,让自己谦虚一些,更谦虚一些,逐字回忆解行舟的话。
回忆完了,她更睡不着,恨不得立时跑去医馆坐诊,表示自己痛改前非的心。
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撑身起来,瞄向齐斐。
轻薄他?
苏楹歪起脑袋,借着窗外的星光打量他的脸部轮廓。
是哦,他连成婚前夜该看的小册子都没看过,初次更是连找都找不到,还是她教他的。可是他领悟得很快,也很……苏楹抿唇,真想看一次他难以克制的模样。
既然他如此讲究公平,苏楹觉得,她应当向他诉说不公。
索性睡不着了,苏楹咽口唾沫,掀开齐斐的被子,钻进去。
“你也没睡着是不是?”苏楹的脑袋从被口钻出来,毛茸茸的额发撩着齐斐的下颌。
齐斐掀开眼皮:“没有。”
苏楹攥紧他的系带,另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今夜你不要动好不好,我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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