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回】戏楼赎身,享王府中片刻安宁

墨知轻听过的流言中,不免有关于安王的:安王谢云舒,表字留清,年芳二十四,乃文帝第十八子,其母是西域进献中原的舞姬,在使臣来访的接风宴上被文帝一眼看中,正所谓帝王难过美人关,庆丰爷将那胡姬纳入后宫后不久便有了这谢十八。按理说他原只是个闲散王爷,没甚实权,但就巧在有一张能把丑的说成美的、老的说成少的、草芥说成真金白银的嘴,再加上其年少时就与当今圣上亲如同出,受了皇上恩宠,就算是当街杀人,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也没甚人敢多言。

墨知轻在犹豫。他心里很清楚,跟谢云舒回去,无非是从现在这个地狱出来,再掉进另一个地狱罢了,不过不必再受那万般的屈辱了,若惹了人不高兴,也可以死的痛快些。

"知轻一介戏子,没什么本事,又不曾读过诗词曲赋,您讨知轻回去,也没甚用处,不过是多了张吃饭的嘴。"

"莫要这样说,先生一副好嗓子,唱出的戏,我听着欢喜,那便是有大用处的。"

墨知轻一愣,这还是他这么久以来,头一回听人说自己戏唱得好,而不是自己长得"俊"。

或许,这位高高在上的王爷,真的与他们不一样吧。

"先生可愿同我回去,作本王的门客?"他又问了一遍。

墨知轻于是拱手作揖:"谢王爷恩典。"

第二日,简单收拾了些行李后,墨知轻便在戏班众人的注视下,坐上了安王府派来的马车。

临行时,班主握着他的手,用袖子抹着泪,啫咐他,若他日飞黄腾达,万不要忘了戏班对他的恩情。看着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墨知轻只觉得一阵恶心。说得好听,什么这么多年收留的恩情,不过是想趁机从自己身上最后再捞一笔油水罢了。他不是什么圣人,也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

坐在车上,看着外面那一个个熟悉的建筑自身后掠去,心中未免有些复杂。

这是他自从被"爹娘"卖到戏班后第一次出来这么远。

他呼吸着新鲜的、带着自由气息的空气,心中却一直在提醒自己,他不过是从一群官老爷的玩物变成了谢云舒一人的玩物,不能高兴过早,更不能奢求太多。

速度渐渐变缓,车夫轻喝一声,勒住缰绳,马车在嘶鸣声中止住,车身晃动一下, 不多时,帘子便被掀开了。

"先生,到了。"

墨知轻下车时,车夫还识相地伸手扶了一把。这种被人伺候的感觉,倒叫他不习惯了。

安王倒真不愧为皇亲国戚,光是王府,就分了一个大院和十多个小院,听管家一路介绍,除了那一个大院是谢云舒自己住着外,其余的院子,都是皇上命人给修来教未来的的王妃和侧妃们,以及她们所生的世子千金们住的,只不过建成多年来一直空着,而谢云舒又喜静,府上下人并没有多少,有的院子打扫不及,早就落了陈灰。

管家将墨知轻领到一个离谢云舒院子很近的小院,里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丝灰尘也没有,木制的家具被擦得能显出人影儿来。床上的被褥什么的都是新的,枕边平平整整叠放着一身新衣,料子很好,是锦锻的,看着应该是给他的。

"以后,您就住这里了,一会儿会有人来给您送些热水,您可以休整一下,外头有人候着,有什么需要的,和他们说一声就行。"

"多谢老伯了。"

"这院儿与王爷的挨着,来往方便,但也请先生谨记,王爷未传话时,最好不要去叨扰,主子生了气,遭殃的可是咱们这帮下边的人。"

......

管家走后,墨知轻把布包放在桌子上,理了理自己的东西。看着这偌大的屋子,他坐在椅子上,有些恍惚。这一切都像是梦一般,不切实际,但确是事实——自己就真的在了王府了。

装着热水的浴桶被下人抬进来,还冒着热气,墨知轻仍坐在那儿,又愣了片刻,直到热气几近消散。起身,将身上粗衣褪去,坐进溶桶。水还是温的。

他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这么安心地洗过澡了。在醉仙楼时,往往因为太过劳累,或是时间太紧,就只是用湿毛巾擦擦身子,最多也是用瓢舀着水往身上泼。

一直泡到水彻底冷下去,墨知轻才起身,用一旁挂着的毛巾将身上的水擦干,换上那为自己所准备的新衣,尺寸出奇的合适。面料光滑舒适,比原先穿的粗布麻衣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墨先生,"外面有人敲门,"您收拾好了吗?"

墨知轻忙去开门:"收…收拾好了。"

来的是个老嬷嬷,上下打量他一眼,带着些嫌弃,"请吧。"她说话时,声音被刻意的拉长,趾高气昂的,满是对眼前人的不屑。

"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王爷有请!说若您收拾好了,就过去找他,您可得跟上脚儿,莫让主子等久了。"说罢,她便转过身,迈开步走了。

墨知轻小跑着跟上去。他初来乍到,还不熟悉,若无人带着,定会在这王府里迷路,只得紧跟着嬷嬷,生怕掉下。

"记住了,等到了主子跟前,少说话,主子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若惹了咱家殿下不高兴,当心掉脑袋。"

"是。"

"从前啊,也有不少人往咱王府送美人儿,哪个不是倾国倾城,可都只会使些狐媚子手段,老身见得多了,殿下也厌烦了。"嬷嬷冷哼一声,瞥了墨知轻一眼,"先生最好——只是来唱戏的,不然,可有好果子吃。"

她这一瞥带着些警告与审视的意味,瞅得墨知轻一阵头皮发麻,不觉地打了一个哆嗦。他点点头,视线放在地上,跟着她在王府内绕来绕去。

管家不是说他住的小院与谢云舒住的很近吗,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到?

他抬起头,瞧了眼嬷嬷的背影。她一直带自己兜圈子,分明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若现在示弱,以后还得了?

他于是停下了。

嬷嬷似乎没注意到,又走出去一小段路后,才猛然发觉,回头看去。

"现在可不是休息的时候,先生,让王爷等久了,对谁都不好。"

"您也知道不能让王爷等太久啊,"墨知轻笑了笑,"那您又何必带我在这里浪费时间呢?"

"先生说笑了,老身怎会……"还未说完,便被墨知轻打断了。

"我刚来时管家老伯就告诉我,我住的院子,离安王殿下住的不远,先前我也看过了,不过几步路,那么您带我在这王府里兜圈子,可不像是在带我去找他。我是没什么本事,可也不是傻子。"

最后还是被前一天见过的一名侍卫带回去的。

侍卫说他叫崇清,昨天把王侍郎带走那人是他的弟弟,叫崇礼,兄弟两个都是安王的近卫,是从小就养在身边的。而刚才的那位嬷嬷,虽态度差了些,但其实并无恶意,不过是误会了他,以为他和从前那些人为巴结安王送来的人一样。

"这样啊……"

"等找机会,先生还是和李嬷嬷说明一下吧,她是王爷的奶娘,在王爷跟前地位很高,若真惹上,先生怕是会吃亏。"

"有机会,我会的。"

谈话间,两人就已到了谢云舒院里。崇清上前叩了叩门:"王爷,墨先生到了。"

"进。"

崇清推开门,招呼墨知轻。

"我就不进去了,王爷在里边儿等着呢,您要当心,别说错了话。"

墨知轻微微颔首,表示感谢,崇清转身退离,独留他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随后进了门。

进了内室,谢云舒正坐在桌前,手中拿着一卷书,听见不来的动静,抬眸,瞧了他一眼。

"坐。"

墨知轻有些忐忑,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自己的衣摆,但还是依言坐在了谢云舒对面的椅子上。

谢云舒将手中书卷放下,似是觉察出墨知轻的情绪,笑了笑:"昨日还好好的,怎的今儿个见了我,跟见着什么洪水猛兽似的。我又不会真的吃了先生,先生这般紧张作甚?"

"王爷的恩情,知轻没齿难忘,不过知轻有一件事想不明白。"他低着头,手心已出了汗,重重的,抹在了衣服上。

"先生请讲。"

"知轻不过一个戏子,本身没什么特别的,您却愿意花那么多钱赎知轻回来,真的值得吗?"

"值得,怎么不值得?红颜一笑值千金,这不到千金就能换得先生自由身,在我看来,倒是那班主吃了亏。"

墨知轻一怔。怎么会有人这么傻,用那么多钱去换自己这一个深陷泥谭的人,竟不惧被染脏。

这人的眼,太干净了,那是一双许久不所被他见到过的,不沾染一丝尘埃,就像琉璃珠子,清澈、透着亮光。

"对了,只知先生姓墨,还不知您真名——"

"墨知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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