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知轻……"谢云舒思考着,似是在品味,手上也不闲着,倒了盏茶,推至墨知轻跟前,"好名字。"
好名字?墨知轻有些疑惑。这名字是班主取的,说是让他知晓自己的轻贱,不要妄图去越界反抗,怎的到他这儿,就成了好名字?这安王倒真是个怪人。
这想法虽并未说出口,但墨知轻的表情早已说明了一切。谢云舒轻笑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事情似的,目光落在对面人身上,端起手边茶盏,吹了吹,清茶入喉,润了嗓子。
"先前听闻先生自称,还以为‘知轻’是表字,不过——您当真不知这其中含意?"
"知轻愚顿,从未想过。"墨知轻抬起头,与他对上视线,"这名字是班主取的,说是要我记着自己是轻贱的,上不得台面,要我乖乖听话,才能有条生路。"
"他本意可能的确如此,但他忽略了先生的姓。"
"姓氏……有什么问题吗?"
"先生姓墨,‘墨’与‘莫’同音,墨知轻,莫知轻,先生,莫要知轻啊。"他笑着,起身,将壶中冷掉的茶倒掉,换上新茶,"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先生日后在这王府,可就无需再‘知轻’了。"
班主要他记着自己的轻贱,于是取名叫"知轻",可谢云舒却与姓氏结合,要他"莫知轻"。
墨知轻微微一笑,心中暗道,当真是个怪人。
罢了,既选择了跟他,就算想后悔,也来不及了,不如就这样下去,做个门客,倒也能过上些清闲日子。
崇清、崇礼兄弟两个就这么一直趴在房顶上,扒着瓦片听脚儿。
"哎,哥,你说咱主子啥时候变得这么有文化了?"崇礼用胳膊肘怼了怼他哥,"先生的名字就能整出朵花儿来,云里雾里的,我咋听不懂?”
"屁!"崇清压低了声音,伸手给崇礼后脑勺上来了一下子,"主子啥时候没文化过?就你那脑子,人之初性本善都能让你理解成人是畜生,你能听得懂我跟你姓!"
"可咱俩本身就一个姓的啊……”
又一下子。
"净知道欺负我……"
又一下。
这下子崇礼可不敢吱声了,双手捂着自己连续受到暴击的后脑勺,就这么瞪着崇清,表情跟个怨妇似的。
直到墨知轻离开时,那哥俩才下来。崇清留下待在谢云舒身边,崇礼则依令在暗中跟着墨知轻。
刚拿起那卷方才搁在案上的书,一个让王府上下都为这一震的声音就传进了谢云舒耳朵里。
"留——清——"
声音大老远传过来,人未至声先到,穿透力极强。谢云舒将书又放下,捏了捏眉心。
又有的头疼了。
"骆子,骆先生,夫子,"管家紧跟着来人,想阻止他继续前进,然而并没什么用,"王爷正见客呢,不方便,您就先等等吧——诶呦我的祖宗诶——"
门被一脚踹开,发出很大响声。
"留清——!想我了没——!"
来人名唤骆凭阳,约莫三十余岁,是尚德书院的夫子,一袭素衣,看着板正,却不和寻常儒生那般摆架子,性子反倒像个顽童。
说起他,倒也真是个奇葩中的大奇葩,空有一身才华,满肚子的墨水,却怎么也不肯使在正地方,皇帝多次下诏任他为官,却每每被以各种理由推辞进去,各路亲戚早在他嘴里死得一干二净了。大梁律令,父母去世需守孝三年,为官者需辞官返乡,未从仕者,就算金榜题名,也不得赴职。于是就这样,三年又三年,三年过后又三年,父母宗亲作借口用完就盯上了七大姑八大姨,说什么老人家年岁大了无儿无女无所照料,需要他这个几代单传的侄儿外甥去看养,后来又说老人去世需再守孝,又是三年再三年。
这朵大奇葩倒也"正正经经"地考过一回科举,放榜之后,甲子第一!明摆着的状元郎!本可就此飞黄腾达,可等圣旨到了,他人却跑了,只留下寥寥几句笔墨,扬言要去江南游一遭。
这本是欺君的大罪,就算你是状元,也是要杀头的。他也早想到这一点,直找上了安王府,大言不惭地吵着嚷着要谢云舒保自己的命,被下人打出去好几次,就是赖着不走,谢云舒烦得不行,便让人放他进来了。两人也就此相识。
可他放着好好的仕途不走,非要去当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
谢云舒猜不透他的心思,问他,也只是笑而不答,或是直接转移话题,长此以往,谢云舒也就不再问了。
这疯子。
骆凭阳一进门,便将方才墨知轻坐过的椅子拉过,一屁股坐了上去,一条腿屈着踩在上面,坐也没个坐相。
"又来做什么?"谢云舒抿了口刚换好的热茶。
"怎么?你这胡儿这么金贵,无事就找不得了?"骆凭阳吹了声口哨,一只手搭在踩着椅子的那条腿上,另一只手伸出去扶在案上,没一副正形。
这倒也亏了是他,若换个人,敢在谢云舒面前这么无礼,九族早投胎八百回了。
"死骆驼,"谢云舒睨着眼瞧他,"再这么叫我,就让人把你打出去。"
当然,只是嘴上说说。
"哎呀,我们大名鼎鼎的安王殿下,怎么会和我一个读书人计较呢?"骆凭阳笑着起身,扒开在谢云舒身边候着的崇清,缓步绕至谢云舒身后,手搭在人肩上,"你说是吧?"
谢云舒!"……"
"哎呀留清——"他又开始闹了,"哥哥知道你多么疼我,舍不得我,你哥哥我这人可傻,耳根子软,最容易把话当真——若哪天我真走了,你上哪儿哭去?"
"快得了吧,我庆祝还来不及呢,一天倒晚净占我便宜。"谢云舒回头白了他一眼,把他的爪子扒开,"就你这话,敢不敢随我进宫,到皇止跟前儿说去?"
骆凭阳忙后退两步,一不留神,后背撞到了身后的架子。他摇摇头,摆着手,虽还是笑着,眉头却皱了起来,一副为难的样子:"那还是不了,"我哪儿敢啊,咱万岁爷会不会把我活剐了先不说,我若进了宫,我还回得来吗我,不得教人给扣那儿啊。"
"行了,别贫了,说说吧,找我有什么事儿。"
"看来还是瞒不过你啊。"骆凭阳坐回到椅子上,身子前倾,看着谢云舒的眼睛,突然变得严肃了。
"昨天晚上,户部侍郎王承松王大人,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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