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此来,不单是为了看望我吧?”
云柳这才想起正事,心中莫名有几分局促,赶紧清了清嗓子:
“我此来是为了债契。”
“债契?”
宁珩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似是细细的咀嚼,“我与夫人之间,竟还有债契么?”
“自然不是与我的,”云柳拿出那张债契,“是郑大人和相府的。”
“郑大人?”
“就是郑闵。”
“恕珩没有听说过此人。”
“可是,你看这债契嘛!”
宁珩无奈,却还是从她手中接过了那张纸,仔细看了起来。
“夫人,”他叹了口气,“这印泥鲜亮,丞相府中用的是官印印泥,颜色老沉。况且刻章也与相印不同,还有这字……珩不曾欠别人什么,夫人怕是被人骗了。”
“真的?”云柳浅浅蹙起眉头。
宁珩见她这般模样,心下没缘由地烦闷,就连神色也绷紧了。
他不喜欢她皱眉头,更不喜欢她这般疑心的语气。尤其是对他。
“你要这一百两做什么?”
“我要开铺子。”云柳语气莫名委屈。
略作思忖后,他开口:
“当年夫人婚事,我没能前往,也疏忽了礼节。按与夫人关系,应当有所表示的。
“不若这一百两,便当做与夫人的赠礼罢。”
“不必了,”云柳一口回绝,“既不是你欠的,便不要你还。”
“那夫人白白跑一趟,岂不可惜?”
云柳见他这幅模样,心中不禁生了促狭的心思,就连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旖旎又叹惋:
“能见到大人,倒也不算可惜。若是大人未娶……。”
宁珩整个人都僵了,喉结飞速上下滚动一下,慌忙移开目光,怎么也不敢再看她。只好硬生生打断了她的话:
“夫人慎言。
“珩不是……
“不是会觊觎别人妻子的人。”
云柳见他这样,更是不肯放过了:“大人这话,倒是像责备我觊觎旁人的丈夫。”
“珩没有这个意思,”宁珩脱口而出,“珩还未有婚事。”
云柳差点忍不住笑出声:“那再好不过了,我也正好死了丈夫。”
宁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居然滋生出几分扭曲的欣喜来。
但当他抬眼看向她,看清她脸上的笑意时,心情瞬间变得五味杂陈:
“……夫人莫要戏弄珩了。”
“没有戏弄。”云柳故意正了神色,却还是遮不住那种玩笑、戏弄的意味,“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宁珩看着她,笑意一点点敛尽。
多年来的闷堵终于又压上心头。
当年被她轻飘飘一句“只是怜你”斩断的满腔心意无处安放,只能被他藏起。
可如今这份心意早已浸得发涩。
“夫人的玩笑话,向来随心所欲。”他的话语染上淡薄的凉。
当年那般瞒骗自己,之后毫不留情地斩了情意,如今又随口拿婚嫁打趣他。
在她眼里,便是只拿自己当那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消遣么?
云柳被他突变的态度弄得猝不及防,原本玩笑的神色也尽数褪去。只好低下声音道:
“是我唐突了……”
她明知道当年自己确实不对,不该忽然疏远他,更不该写那样一封信,还欺骗他自己要与旁人成婚……
只是心里没由来地泛酸,她那样天真地以为他还能像曾经那样纵容自己,可是他的反应将她最后那点希冀都撕碎了。
“既如此,那便告辞了。”云柳默然,撂下这句话便起身。
宁珩的指尖蜷了蜷,没再说什么。
裙摆擦过门槛,云柳前脚刚迈出去,屋内便传来宁珩的声音。
云柳脚步顿了顿,心里莫名一喜。
本以为他最终还是会挽留一二。却听他只是说道:
“阿四,去送送夫人。”
“夫人这边请。”
“不是该走这边吗?”
走了好一会儿,云柳才反应过来。
她抬眼,看向带路的那个小厮。正想开口质询时,一抹柳色撞近眼中。
千千万万,丝丝缕缕。
云柳忽然想起了当年她在他院中种下的那棵柳。
如今他居然又在院中种了棵。
“夫人息怒。是小人糊涂了,记错了府上的路,竟到了内院……这次定不会错了。”
“无碍,”云柳垂眼,“我们走吧。”
她默默叹了口气,最后回头看了眼那株柳。
形状相似的浅色皮斑……连位置竟也一模一样。
这般相似?
是巧合?
还是……
云柳脚步一顿。
“夫人?”阿四回头。
云柳回过神来,声音变得轻轻的:
“走罢。”
*
出了宁珩府上,云柳一下就将注意力转到了自己开香粉铺子的事情上。
那一百两债契虽是假的,但手上这二百两倒也够租个铺子,开始第一步了。
既是要走上端的路子,那铺子定然是不能开在偏僻的地方的。
京城铺面租金本就比江宁要贵上不少,更别提繁华的地段了。
“五两!
“一个月?”
面对云柳惊讶的神情,对方只是嗤笑一声,补道:
“半年起租。”
那一下便要花出去六十两!
云柳内心还没盘算完,只听那房主继续说道:
“押租银按一年算。”
一百二十两。
云柳的心隐隐作痛。
“您都一年起租了,就便宜点呗?
“租金少十两,押金少十两。再说,周遭普遍都是三四两一月。您爽快,我们长久往来,多好的买卖。”
“姑娘,不是我说,你这口开得也太大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段?我敢说,现在这条街就我这一间铺子能租给你。你说那三两,你找去嘛!”
房主忽然凑近云柳耳边,压低了声:“那周遭还有一两的呢,地段还好嘞。你怎么不去啊?人家那是有倚仗的,能一样嘛!再说那三两的地段和我这五两位置能比吗?”
他说完又直起了身子:
“这样吧,我看你也不容易,押金少十两。不能再少了!”
云柳交完铺子的租金,浑身上下便只剩下九十两。
“小姐。”阿大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
“打听过了,那曲春楼的头牌没应下,说是忙着去大酒楼、大钱庄。
“像稍微不那么红的,便是三两左右一次。”
云柳欲哭无泪。
她本想请些当红的伶人来弄些噱头。
但总不能只请一个,只来一次吧。
只是多请几下银子便光光了。
况且,若是先请二流的伶人来,估计这路子就会偏离她一开始想走的了。
“罢了罢了。”云柳一挥衣袖。
“我自己来!”
*
云柳安排好铺子的事后,决定先研制出几款胭脂来,通过这几款胭脂打响自己的招牌。
“白石蜜、苏方木、安息香……”
云柳飞速地打着算盘。
原料、制作费用、外加高端瓷盒,一下就没了十五两!
云柳叹了口气,转头将阿大唤来:
“这是两张银票,一张十两,一张五十两。你去找到这发银票的庄子,把银子兑出来。”
阿大走后,云柳瞥见报单上的小字,叹了口气。
初春无鲜切花。
花露、干玫瑰涨价三成。
又多了五两。
这几日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银子,店还没开,银子就所剩无几了。
如今把最后六十两银子兑出来,交了那二十两,大抵就能松口气,好歹没什么再出大钱的地方了。
云柳揉了揉自己的脸。
前几日她偶然听到京中要办上一场春日宴,去的不止是些贵女小姐还有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对她而言,无异于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只是……她在这京城没名没声,又怎么去呢?
……宁珩。
不不不。
云柳在心里摇摇头。
这多不好意思。
不不不。
云柳又摇摇头。
这可是关键的机会。
不用白不用。
有啥不好意思。
拿到手的才是真的嘛。
云柳从椅子上站起身,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刚准备出门去找宁珩时,就碰上了气喘吁吁的阿大:
“小姐,不好了!”
阿大手中紧紧攥着那两张银票。
“那钱庄说,这银票是假的!”
*
生活就这么对待自己。
这是云柳坐在宁珩面前想的第一句话。
她待会儿一定去把郑闵的皮给扒了。
这是云柳想的第二句话。
“夫人又来寻我做什么?”
此时的宁珩刚回到府上不久,身上还穿戴着整齐的朝服。见到云柳,面色还是平时惯有的冷淡模样,动作倒是随意许多,自顾自便去解着自己的外袍。
云柳不过是悄悄瞥了一眼,便被抓了个正着:
“瞧我做什么?”
感情谁偷谁还不一定呢。
云柳在心里腹诽着。
不然怎么会瞄一眼就被他发现。
只是此刻定然是不好意思去这么说的。
于是云柳啧啧两声:
“大人当真是,身形端凝,仙姿玉貌。”
“胡言乱语。”宁珩嘴上责备一声,却又偷偷轻抿唇:“说吧,你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想找大人借点银子。”云柳开门见山。
“多少?”
“三十两。”
宁珩皱眉,将外袍随手挂到一旁的熏笼上:“九十两,不必还。还有别的事么?”
“听闻最近京中有个春日宴……”
“哦?”宁珩极其熟练地接住了她的话,“你想要我带你去?
“以什么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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