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尉有帖,”男子出示帖子。
“有人告发你们以次充好,跟我走一趟吧。”
以次充好?!
云柳定在了原地,和周鸣玉对视一眼,心里的火堆已经开始冒烟。
说自己其他罪状就罢了,居然说自己以次充好?
岂有此理!
“还愣着做什么,走一趟吧。”
走就走了,她还要看看是谁呢!
云柳刚进到听讼厅内,就冲出来一女子。
“是你!就是你铺子卖的妆粉!害我的脸变成这样!”
那女子面上的一片红疹,大声冲她喊道:“今日我定要你给个交代!”
坐在阶上县尉的一喝:“好了!何事喧哗?”
女子顿时高呼:“告奸商以次充好!求市司做主!”
县尉看向云柳:“云氏,你有什么可说的吗?”
云柳看向那名女子:“这位夫人状告我以次充好,应当先拿出证据来。若是真的有问题,我愿意全力承担。”
县尉点了点头:“冯氏,你的证据呢?”
女子拿出一盒妆粉:“这盒妆粉,还有我如今的脸便是最好的证据!”
“呈上来,”县尉示意手下,“云氏,这是你铺子卖的妆粉吗?”
云柳从里到外看了那小吏递过来的妆粉,心里一惊:
这还真是自己铺子卖的妆粉。
“是……”
“那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民女想问这位夫人,这盒妆粉是在哪买的?哪日买的?又是用多少银子买的?”
“这……我哪记得清!是我相公买的,就是最近几日的事。
“反正肯定是你家的东西,盒子上都写着!”
“那如何确定你这疹子是在用了我的妆粉之后起的?”
“就是因为今天试着用了你这妆粉,我才变得这个样子!你居然还在狡辩!”
“那可否劳烦夫人再用一次这盒妆粉?不必用在脸上,取一点在手上即可。”
谁料对方几乎要尖叫出来:“你害我一次还不够,还要害我二次!大人,您一定要为民妇做主啊!”
县尉皱了眉头。正犹豫间,一个小吏进来禀报:“大人,外头又来一位,说要告发这位云家铺子的胭脂。”
“好了!”县尉看着外头不早的天色,呵斥一声,“明日再议,这位云夫人,先交保吧。”
“交保?”
“找保人,交保金。保金三两。”
云柳想了想:“那如果没有保人呢?”
“那就交五两!”
“我身上没有那么多银子。”
县尉不耐烦了:“那你便在差馆里待上一夜!”
他说完一拂袖,不等云柳再说什么,交代手下几句便走了。
云柳在市署里等着,眼见天色慢慢变黑,一阵委屈正要涌上心头,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柳!”
周鸣玉急匆匆地进来,紧随其后的便是宁珩。
“你们来了……”云柳抬起头,眼眶温温润润的。
“我见你被人带走,说要保人,可我身上又有债,做不了保人。左右不知该如何是好,恰好宁大人来铺子里了。”
宁珩看她这样,心里总不是滋味:“发生什么了?”
“有人用了那胭脂和妆粉出问题了,告我以次充好……”云柳鼻子发酸。
周鸣玉蹙起眉头:“怎会如此?我们用的料子都是极好的,出前也找人试过。莫非是蛤粉不耐?还是花露?”
云柳摇摇头:“不止是妆粉,还有个用胭脂也出问题的。”
“胭脂?”周鸣玉思索了一会,“莫非二人都对花禀性不耐?可是我们店内新的客人皆会先在店内尝试啊。”
云柳的语气都变得闷闷的了:“她说是她相公给买的。”
“相公?店内应该有记录……”
“你们谁是保人啊?”一旁的小吏大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我是。”宁珩出声了。
“保人过来,写下保状。”
“名字?”
“宁珩。”
小吏抬起头瞟了一眼。
“籍贯?”
“江宁。”
小吏写字的动作顿了顿。
“住址?”
“安仁坊北首宅院。”
“啊……”小吏吞了吞口水,“职业?”
“薄宦京师。”
……
“所供皆实?”
“所供俱实,倘有违背……”
宁珩顿了顿:
“甘与同罪,绝无推诿。”
好不容易出来,只是云柳原本喜悦的心情已经全无了。坐在马车里,面朝这窗外,却是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不是要去香珍楼么?”鸣玉见她神色低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云柳摇摇头,却又说:“你想去么?”
鸣玉也跟着摇摇头:“你若不想去,我们便回去歇息。”
宁珩想悄声安慰云柳,奈何二人中间隔了周鸣玉,只得叹口气,开口道:“我们都听你的。”
云柳没有说话,只是将脸轻轻贴在窗框边,任凭风吹着。
她看着窗外流转的灯火、往来的车马、熙攘的行人,听着那热热闹闹的大街上传来的种种声音,忽然扭过头,眼底重新亮起神采,连带语气也坚定起来:
“走,我们去香珍楼!”
*
云柳带着两人痛痛快快地吃完饭,便火急火燎地赶回了铺子中。
“今日之事,我还是觉得可疑。”
三人一进到铺子里,云柳便开口。
“一来我们售卖的胭脂妆粉,都会让第一次来的客人先行尝试,然后记下客人的名称、购买的东西。
“二来我并不记得我们铺子里有过男子来买东西。是鸣玉守铺子的时候来的吗?”
云柳看向了鸣玉。
“没有,铺子里没有来过男子。”鸣玉摇摇头。
云柳又继续说道:“三来,那两位夫人,我似乎都没有见过。若是我见过,定然会记得的。
“最后就是,那位夫人不肯再当面尝试,我觉得可疑。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论如何,我们今晚便要把这件事解决!”
二人跟着点点头。
“若是真的出了问题,我们便改配方、登门赔罪补偿。
“可若是什么人故意针对使绊子……”
云柳拖了调子,最后想下定决心一般:
“想要搞垮我?我还偏要好好做!”
说完云柳便开始安排任务:
“我去翻查近几日的台账,找找姓‘冯’的夫人都有谁,鸣玉看看库房里那些货有没有问题。至于宁大人,”云柳想了想,“天色不早了,还是……”
宁珩见她想要让他走,赶紧打断她的话:“我可以派人打探那两名状告的妇人,还可以协同你们梳理可疑之处。”
“好,”云柳点点头,“那便有劳宁大人了。”
外面天色已然全黑,街上的人也稀落了。云柳关了铺门,只留屋内一盏油灯亮起微黄的光来。
安排完后,三人便不再有多余寒暄。
周鸣玉径直走向后侧库房检查原料和还未售出的胭脂和妆粉。
云柳则走到账桌前,想着反正没什么人,索性便直接一跃,坐到桌边上,翻看起这几日的账册,回忆起近几日来买胭脂妆粉的客人。
宁珩派遣完手下去周遭同业铺子打探风声、摸清两位妇人的底细后,便坐着她那张小椅,默默帮她排查着。
“咦?”云柳翻完了最后一页册子,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安静,“没有姓‘冯’的客人呀。”
她低头看向宁珩:“你那本里边儿有不?”
宁珩抬头,对上她的目光,随后又摇摇头:“没有。我快翻完了,没有‘冯’姓的人。”
“可是我听那县尉称呼她为‘冯夫人’,那盒妆粉又确实是我们铺子的。”云柳不自觉托起下巴,皱起眉。
宁珩思索片刻:“这几日铺子里可有大单子?一人买了很多盒。”
云柳缓缓摇头:“没有,能买那么多我肯定记着,最多都是买一两盒。”
云柳回忆着下午的事:“今天下午我本来还数了银子,打算去你府上一趟。谁料还没出门就被带走了,还好你来了。”
“数银子?去我府上?做什么?”宁珩看向她。
“还银子啊,”云柳也看向他,眨眨眼,“我还欠你九十两银子呢。”
谁料宁珩一下就撤开了目光,语气也淡下来:“那钱不用还,我说过的。”
“那不成,”云柳摇头,“加上今日的事,若是不还,我欠你的可就太多了。”
宁珩突然不说话了。
云柳察觉出有点不对,却又不明白他是怎么了:
“我会还的,我多还你五两……十两!行吧?不能再多了,快赶上市面上的印子钱了……”
他看着她,神色复杂:“我不要你还,你不欠我什么。”
“欠了九十两呢!”云柳微微睁大了眼,“这可不少。”
“…… 若真要事事都算得这般清楚,便远不止这些了。”
“什么……?”
云柳心口莫名冒起薄汗,突然想起来:
“对,还有今晚你垫付的饭钱!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拿……哎!”
她说着便要从桌沿跳下去,只是脚尖尚未落地,整个人便猝不及防被宁珩伸手揽进怀中。
他的双臂收得极紧,伴着冷冽的香,连带着温热的气息,几乎是将她锁在怀中了。
“宁珩……”若是只有两人,她定会喝上一句。只是此刻鸣玉还在里边,她只得压着颤软的音唤他:
“你先松开……”
宁珩分毫未松,这次却是直接呼了她的名字:
“云柳。你知道我今日为何会来找你么?
“因为你又一次,又一次骗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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