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永年接过那封信,熟练地撕开信封,取出信纸。方璐也俯下身子看去。
“颐安国君派一个女使前来,给了我这封信。”那太监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说叫国后、两位太子、还有十名派中修士,到城外与她会面,说是要谈正事。”
方璐的面色瞬间凝固下来,洛明宸和洛明遥也站了起来。其它官员都惊异地望着他们。
“这哪是谈正事?!”洛永年拍案怒道,“这分明是送出去作人质,宋辰竟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这时,一阵温热贴在自己背上,只听自己的妻子淡淡道:“没关系的,我去便是了。”
“璐儿!”洛永年一把拉住她的手,“不行,这事决不能同意!”
“国君就放心吧。”方璐莞尔一笑,拍了拍他的手,随即大步凌然走下了台。
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一名侍女,手中托着个盖着黑布的东西,她望了一眼那东西,猛地一掀黑布,竟是一把宝剑,剑刃锋利,剑身修长,好不气派。
洛明遥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了。母亲也是修仙的,虽然在他记忆里方璐是一名慈爱的母亲,但听他父亲说了才知道关于母亲的一些事。
晋阳校场上,洛永年坐在凉棚下,看着洛明遥练剑,而洛明遥的剑法总是令他不是满意,便开始说教他:“看你这套剑法甩成什么样子,都已经一周了,还是练不好!我不求你的学习速度比你哥强,但至少得比你母亲强。”
“母后也会用剑?”
“那当然了,我跟你母亲是双修,是道侣,她怎不会用剑?”洛永年道,“只是国中政事繁多,她很少再拿起剑了。”
“那父王和母后是怎么认识的?”小洛明遥鼓起勇气问道。
“在很早之前,我出了晋阳城,去到当时鼎盛威风的国家赤凤国城里,无意间看了一眼小巷,就发现你母后蹲坐在墙边哭,哭的梨花带雨的。”
“我当时挺心疼她,就把她带在我身边,等我问了她才得知她是赤凤国的三公主,因出言不逊被赶出了家族,走头无路只得靠乞讨谋生。”洛永年说着叹了口气,“我不明白,为什么说错一句话就会被逐出家族。”
“后来她告诉我,她虽是公主,但出身卑微。赤凤国原是赤凤尤氏,她本该姓尤,却因不是嫡出之女被排挤,最后随了她母亲的姓氏。”
“不过她虽被排挤,却也很勤奋刻苦,每天一大早就起来练剑打坐,两天就学会了一套剑法。全丹虽比别的修士结的晚,但与其它修士的修为不分上下。”洛永年道,“这等才女百年难遇,赤凤国君说赶就赶,真是个不惜才的庸君。”
“后来我带她回了家族,恳求族长让她进了族谱,我们才得以成为道侣。”
如今想来,二十多年前,方璐遇见洛永年可谓是一种救赎,嫁给洛永年更是一步登天。
方璐曾经被人看不起,忍辱负重呆在尤家中,最后却被逐出家族,凄惨至极。她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遇见洛永年。
巯鹰殿内,满堂的人都惊异了。只见方璐抄起宝剑,顺势挂在腰间,然后转过身向洛永年拱手行了一礼,随即喊道:“阿轩,阿英,我们走。”
洛兄二人起身走出案台,身后的侍卫也一起跟了出来:“是!”
方璐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台上之人,便一拂衣袍,带着两个儿子走出大殿。
身后一片叹惋。
……
今夜,天黑的好似要塌下来一般,层层云峦遮掩住明月,诡异渗人。
晋阳城内,家家户紧闭门户,灯火全熄,一片死寂。而黑暗中,几十支晋阳军队伏在暗处,随时准备战斗。
城门紧闭着,方璐带着人从城门西边上的小门出来,就见外面亮着几点灯火,一个女人的身影显现在光亮中,面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方璐走了过去,洛明遥眼神犀利,一眼就发现那女人身后,竟闪出丝丝寒光。
好一个颐安宋氏,正面的不来来阴的。
那个立在灯火之中的女人见到方路,顿时笑意更盛,她轻笑道:“哎哟洛夫人,我可真是佩服死你了。”
“何以见得?”方璐和善地回她。
“本以为晋阳国后只会在后宫处理琐事,不随意外出抛头露面,今日看来是我小看洛夫人了。”那女人阴阳怪气地说。
洛明遥听她这么一说,火气蹭的一下就上来了,正欲破口大骂之时,手突然被往后拉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只见洛明宸摇了摇头,嘴嘴巴一张一合,洛明遥辨认着他的口形,明白他哥想说什么:“别冲动。”
方璐面上并未流露出恼怒之色,她道:“阁下抬举了,敢问阁下贵姓大名。”
“我叫慧月,是宋大人的客卿。”
洛明遥心里一惊:“竟是颐安的客卿!”
“想必是宋辰派你来的,”方璐面不改色,“有什么事吗?”
“当然是有事才来找洛夫人的,”慧月的笑意愈发浓重,“你们晋阳洛氏门下的两名修士擅自闯入我们颐安的管辖地,还没有通行令,本来这件事宋大人不想管的,奈何那两人不知悔改,得寸进尺潜进皇城之中,我们只好将那两人抓了。”
方璐路面色依旧平静如常。
上个月,晋阳的边境有些异样,几次三番有穿着破布衣的人来到边境上放火伐树,闹得边境上的百姓们不得安宁。
前几日,突然巡防边境的修士传话,说发现近期在晋阳边境捣乱的人虽然都穿着破布衣,但是剑法和口音都与颐安的一模一样。
所以初步怀疑是颐安故意挑起事端的。洛永年便派门下两名勤修秘密去到颐安寻证。
可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虽然不知贵派有何图谋,但是那两个东西是你们门下子弟,洛夫人是否能给予我们一个交代?”
洛明遥再也忍不了了,反了她一句:“七派之约上不是已经说好了吗?只要不做什么坏事,不管是否有通行令,都能进入他国城中。”
“洛二公子,你也知道,是进入他国‘城中’,不是‘皇城中’。”慧月道,“这点,你们晋阳洛氏的人应该更清楚才是。”
后边跟着的修士听她这么一说,不甚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咬文嚼字。”虽然声音很低,但慧月好似听到了,瞟了一眼那名修士,嘴角勾起。
方璐终于开口:“这的确是门中教导疏忽,我代门派向颐安宋氏道歉,那两名修士随你们处置。”
慧月道:“洛夫人真是大方,办事这么爽快。那若如此,我相信洛夫人会答应第二件要事。”
“何事?”方璐攥紧衣袖
“先前不是开了第六届修习大会吗?”慧月不紧不慢的说,“听闻夫人的两个儿子都获了佳绩。”
洛明遥压低了眉峰。
“我们颐安宋氏派了五名修士去参加大会,”慧月玩着鬓发,“但在最终比赛有两名修士被凶尸伤到了,躺了一个月才好。”
洛明遥道:“不是说每派只能派两名修士去吗?还有他们被凶尸伤到了关我们晋阳什么事?”
“当然与晋阳有关了,具体一点说的话,是跟你有关。”慧月竖起纤指,指向洛明遥
方璐语气瞬间冷如冰窟:“跟阿英有何关系?”
“还没听明白吗,那我再讲明白些。”慧月抱起双手,“你儿子,洛明遥,在修习大会上使用邪术,召百鬼到泛露川上,伤了我派两名修士,该当何罪?”
“你怎么确定是阿英使用的邪术,还召了百鬼到泛露川。证据呢?你凭什么这么说他?”方璐义正言辞。
“就凭他,会使夜冥符!”慧月使出了最终杀手锏。
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洛明遥身上,连洛明宸都顿感意外,只有方璐镇定从容。
“那你又是如何确定阿英会使用夜冥符?”她质问道。
慧月好像早就料到方璐会这么说了,从一旁属下托着的盒子中取出一片残枝败叶,叶上隐隐画着几条红线。
洛明遥一惊:完了,没销毁干净!
她捏着这片残叶,对方璐挑了挑眉:“这就是证据,只要画符人的手碰到这残叶,这符便会瞬间恢复原状。”她走近了些,“让二公子碰一下这叶,不就能证明他是不是画符之人了。”说着将这叶递给了方璐。
洛明遥颔首,脸黑了一半,他走到方璐身旁,道:“没事的母亲。”说着取走了那片残叶,顿时那片叶子闪出猩红的光,一道阵法瞬间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洛明遥手一发力,那残叶一碎,那阵法也随之化为泡影。
这下,所有人都震惊了。
洛明遥会画失传多年的夜冥符!
方璐看着他,即使她十分镇定也难免有所波动。
慧月笑了一声:“洛夫人,你也看到了,洛明遥就是发动尸潮的最终祸首,还伤了我派两名修士,已经是罪大恶极了。要知道修习魔歪道者会被百家讨伐的啊。”
“那你想怎样?”方璐道。
“好说,宋大人仁慈,不取他的性命。”慧月道,“只要把洛明遥赠于我们,我们会好生教导他,将他引入正道。”
洛明宸瞳孔一缩,当即便道:“不行!这绝对不行!”
方路偏了偏脸:“阿轩,闭嘴!”
晋阳国后很少呵斥,后面那十名修士顿时全都呆住了。
洛明遥轻声喃喃道:“母亲……”
“洛夫人,这件事关乎整个晋阳城,你若是不答应,那晋阳可就得遭大霉啊。你得谨慎些再下定论。”慧月托着腮,笑着看着方璐。
方璐眼神凛冽,直视慧月,死死咬住嘴唇,紧攥住拳。
良久,方璐还没给出回应,慧月好似失去了耐心,偏了一下脸。
“嗖”的一声,一支暗箭从黑暗中飞出,擦着洛明遥耳边飞过,正中之前说“咬文嚼字”的修士右肩,后面顿时乱作一团。
方璐也没想到她会动手,怒目圆睁,可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把气发出来,只是冷冷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哎呀,忘记跟你说了。”慧月装出一副“吓了一跳”的样子,“要是洛夫人在一盏茶的时间内不作出决定,我们便先下手为强。”
“简直是暴殄天物!”后面一名修士怒骂道。
“你这就不对了,”慧月连目光都没移,“若跟别人一直耗下去,自己也会被剥削去一半的力量,不如先动手,早了结早完事。”
她又晃到方璐面前:“所以说,洛夫人还是快作决定为好。”
一次次挑衅,就是一次次怒火的堆积。待到最后积满,便会像炸药一般炸开。
见方璐还是迟迟不说话,慧月眯起眼,嘴中开始数数;
“三。”
“二。”
“一……啊!!!”
“一”刚脱口而出,只听“哗啦”一声,慧月震惊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现在正用一把冰冷的剑刺进自己腹中。她干脆不装了,破口大骂:“妈的你这死婆娘,竟敢拿剑刺我?!”说话间口吐血星子,顺着嘴角流下,滴在地上成了一滩血水。
洛明宸和洛明遥静静看着慧月无能狂怒,看着她身后寒光由稀至密。
方璐猛地抽出长剑,甩干净剑上血渍,扭头朝其它人喊到:“回到城中,开启结界!”说罢从腰间取出信号烟花,“嘭”的一声在空中绽开了一朵白色的海棠花。
此令一出,洛明遥立即召出义行,顺势扛起刚刚被射伤的修士,双足一跳踩在剑上,朝城里飞去,身后方璐、洛明宸等人紧随其后,刚过城门禁制结界便打开了,如潮水般的宋家修士被挡在了外边。
大战一触即发!
漠天城,赤月台。
宋辰举着酒杯,轻轻抵在唇也,目光一直定在殿门处,好像在等些什么。
只听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穿着颐安校服的太监匆匆跑进殿中,宋辰两眼一合,便道:“说吧,如何了?”
那太监连跪都来不及跪,便道:“大人,慧小姐死了!”
“怎么死的?”宋辰淡淡地问道。
“被晋阳国后一剑捅死了,尸体正在运回来的路上。”
“不用了。”宋辰放下酒杯,“随便找个地儿,把她埋了吧。”
“大人,您……这是何意?慧小姐是我们颐安的客卿啊,这是不是不太好啊?”那太监道。
“她若真对我有用,我就不会叫她去晋阳了,本就是贱命一条,早该死了。”宋辰冷冷地道。
那太监不敢再劝,准备退下,突然宋辰叫住了他:“叫宋楚铭带兵去晋阳城,今夜必定拿下晋阳。”
“是。”那太监应了一声,便去传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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