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像冰冷的针,扎在周牧之的后颈。他站在临江路老城区的拆迁废墟前,警服下摆被风掀得猎猎作响,手里的现场勘查灯在泥泞里投出一道惨白的光。
“周队,死者身份初步确认了。”年轻警员小杨踩着积水跑过来,声音发紧,“叫张茂才,五十三岁,本地拆迁户,昨天下午跟家人失去联系。”
周牧之没应声,目光钉在那具半埋在瓦砾下的尸体上。死者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胸口有一处贯穿伤,周围的泥土被反复翻动过,连最细微的血渍都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他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拂过伤口边缘,指腹下的皮肤冰凉发硬,尸斑已经固定在背部,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十二小时。
“通知法医了吗?”他头也不抬地问,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这片死寂的废墟对话。
“已经在路上了,”小杨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现场太乱了,凶手反侦察意识很强,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
周牧之站起身,将勘查灯举高,缓缓扫过周围的断壁残垣。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进衣领里,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他的目光在一块被刻意挪动的水泥板上顿住——板下的泥土有被翻动的痕迹,边缘还沾着几缕深褐色的纤维,和死者身上的工装裤材质截然不同。
“扩大警戒范围,”他沉声下令,“每一寸地面都要仔细筛,重点找带纤维的物证。另外,去查张茂才最近的社会关系,尤其是跟拆迁补偿有关的人。”
警员们应声散开,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交错成网。周牧之靠在一面斑驳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却发现烟盒早被雨水浸透。他烦躁地将烟盒揉成一团,塞进裤袋,目光投向江面上沉沉的雾色。
三年了。
从顾言泽在内网被标记为“失踪”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见过那个穿着白大褂、能从一根骨头里读出整段死亡故事的人。有人说顾言泽叛逃了,有人说他死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只有周牧之知道,那个天才绝不会轻易消失——他就像藏在雾里的猎手,在每一起悬而未决的案件背后,若有若无地留下痕迹。
“周队!法医到了!”
周牧之回过神,看见老法医老赵带着助手提着箱子走过来,雨靴踩在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老赵蹲在尸体旁,戴上口罩和手套,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死者胸口的伤口,眉头渐渐拧成了疙瘩。
“贯穿伤,凶器是单刃锐器,角度很刁钻,”老赵的声音隔着口罩显得有些闷,“直接刺破了主动脉,死者应该是瞬间失血性休克死亡。不过……”他顿了顿,用探针拨开伤口深处的组织,“这里有被二次处理的痕迹,凶手刻意破坏了血管内膜,想干扰我们判断凶器形态。”
周牧之的眼神沉了下去。刻意破坏凶器痕迹,清理现场,甚至连泥土都被翻动过——这不是普通的激情杀人,是一场有预谋、有计划的谋杀,凶手的反侦察能力,几乎达到了专业级别。
“能确定凶器类型吗?”他问。
“暂时不能,”老赵摇摇头,“凶手太小心了,连伤口边缘都被处理过,连最细微的刃口痕迹都磨掉了。不过从深度和角度来看,凶手应该是个左撇子,而且力气很大。”
左撇子。
周牧之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顾言泽握着解剖刀的手,指节分明,左手的力度永远比右手更稳——那个天才,连解剖时都习惯用左手下刀。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向刚跑过来的痕检员:“有什么发现?”
“周队,我们在那块水泥板下找到了几根纤维,还有半个模糊的鞋印,”痕检员递过证物袋,里面装着几根深褐色的纤维,“纤维成分还在化验,但鞋印是42码,鞋底纹路很特殊,像是某种户外登山靴。”
周牧之接过证物袋,借着灯光仔细端详。纤维的质地很粗糙,像是某种工装面料,边缘还沾着一点淡淡的机油味——这和死者身上的工装裤完全不同,显然是凶手留下的。
“把纤维和鞋印立刻送去检验科,优先化验,”他将证物袋递回去,目光再次扫过现场,“另外,去查附近所有的监控,包括私人店铺和路口的天网,重点找穿登山靴、左撇子的男性。”
雨还在下,将现场的痕迹一点点冲刷殆尽。周牧之站在雨里,看着法医将尸体装进裹尸袋,听着警员们汇报调查进展,心里却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总觉得,这起案件的背后,藏着一双熟悉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在解剖台前冷静地分析死因,曾经在审讯室里逼得嫌疑人崩溃,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和他一起对着案卷,寻找真相的缝隙。
顾言泽,你到底在哪?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永远不会有回复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删除键。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转身走向警戒线外的记者群,脸上重新戴上了刑侦队长的冷静面具。
“各位,目前案件还在调查中,我们会尽快公布进展,”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去,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清晰,“请大家不信谣、不传谣,相信警方一定会将凶手绳之以法。”
闪光灯在他眼前疯狂闪烁,问题像潮水般涌来。周牧之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目光越过人群,投向远处沉沉的江面。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36起案件,36场博弈,而最后一场,终将成为悬在所有人心头的谜。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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