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认

市局会议室内,空气像被冻住的水泥,沉重得让人呼吸发紧。

周牧之坐在主位,眼下是厚厚一叠案情分析报告。昨晚从法医中心带回的月牙形淤青针孔报告,以及那枚带着顾字印记的折断钢笔,像两座无形的大山,压得整个刑侦支队都喘不过气。

“三年前的连环案卷宗全部调出来,结合张茂才案的新线索,今天必须梳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周牧之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开,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扫过众人,“王虎还在搜捕,那个陌生号码的信号源……有新进展吗?”

小杨站起身,手里攥着一份打印件,脸色有些复杂:“周队,信号最后定位在临江路拆迁区的一栋废弃居民楼,我们去搜了,没找到人。不过在三楼的窗台上,发现了这个。”

他将一个证物袋递上前。透明的袋子里,静静躺着一片剪裁极其规整的手术用纱布,纱布边缘印着一个极小的烫金logo——是国内顶尖医学院的专属标识,只有内部人员才能接触到的特制耗材。

周牧之接过证物袋,指尖隔着玻璃轻轻摩挲。这个logo他再熟悉不过,三年前顾言泽在解剖室做实验时,用的就是同款纱布。

他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通知技术科,对纱布进行微量物证提取,每一个纤维、每一寸污渍,都给我查到底。另外,发一份协函给省厅法医总队,申请调派……一位特别顾问。”

众人面面相觑。特别顾问?市局法医资源充足,为何要从省厅调人?

周牧之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桌上的案卷:“散会。所有人原地待命,随时准备支援。”

会议结束,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车水马龙。阳光正好,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沉了三年的阴霾。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一次,顾言泽或许真的要从阴影里走出来了。

三天后,省厅法医总队的车驶入了市局大院。

车门打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先落地,紧接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穿白大褂,却自带一股清冷疏离的气质。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扫视了一圈迎接的众人,最终落在了周牧之身上。

那目光极淡,却像手术刀般精准,瞬间洞穿了表面的寒暄,直抵人心。

周牧之的心脏猛地一缩。

太像了。

无论是走路的姿态,推眼镜的小动作,还是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都与记忆里的顾言泽分毫不差。

“周队,久仰。”来人走到周牧之面前,伸出手,声音温润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省厅法医总队,顾言泽。应你申请,以特别顾问的身份,协助调查张茂才案及三年前悬案。”

周牧之看着眼前的人,指尖微微颤抖。三年了,他无数次在梦里梦见这一幕,可当真实的顾言泽站在面前时,他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前的顾言泽,比记忆里更沉稳,也更陌生。他的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沟壑,曾经的温柔被一层坚硬的外壳包裹,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让人看不透。

“顾顾问,欢迎。”周牧之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伸手与他相握。

指尖相触的瞬间,周牧之清晰地感觉到,顾言泽的手很凉,像常年浸在冰水里。那是一种极专业的、带着薄茧的握力,却在触碰到他的瞬间,极细微地收紧了一瞬,又迅速松开。

只有周牧之知道,这个动作,是顾言泽在极度情绪波动下才会有的下意识反应。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周牧之心里积压了三年的迷雾。他差点失控,好在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这边请。”周牧之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我们有太多事情,需要跟顾顾问沟通。”

顾言泽微微颔首,跟在周牧之身后走进办公楼。他走得很慢,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走廊两侧的警徽和锦旗,实则每一处细节都记在了心里。

熟悉的走廊,熟悉的味道,还有……身边这个依旧挺拔的背影。

他的指尖在西装口袋里微微蜷缩,藏在掌心的,是那枚被他小心翼翼收好、原本打算彻底丢弃的硬币边缘。

他回来了。

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回到了这座他曾经发誓要守护的城市,回到了他身边。

分析室内,气氛却比会议室更加凝重。

周牧之将张茂才案的所有现场照片、尸检报告、物证清单一一推到顾言泽面前。“顾顾问,这是目前所有的线索。你是法医领域的顶尖专家,从你的角度看,这起案件有什么特别之处?”

顾言泽拿起一份报告,翻开。他的动作极慢,指尖划过纸张上的字迹,每一个数据、每一张照片都看得极其仔细。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无波:“凶手是左撇子,年龄在30到40岁之间,身高175到180厘米,体格健壮,有极强的反侦察意识和专业的法医知识。他对死者非常了解,知道如何用最短的时间、最精准的手法结束对方生命,同时也知道如何最大程度地破坏现场痕迹。”

他的分析精准得可怕,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与周牧之之前的推断不谋而合,却又比他的分析更加细致。

“你怎么看这个月牙形淤青?”周牧之追问。

顾言泽拿起那张特写照片,盯着屏幕上的淤青,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这是三年前我在连环案里发现的标志性伤口。凶手用的是一种特制的细针,注射的应该是一种短效肌肉松弛剂,能让死者在清醒状态下失去反抗能力,却不会立刻死亡。”

他顿了顿,目光抬起来,与周牧之对视:“周队,你应该记得,这种手法,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而且,凶手在处理伤口时,用的是……我当年的教学思路。”

周牧之的心猛地一沉。

顾言泽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凶手在模仿他。

不,或许不是模仿。

“顾顾问,你觉得,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周牧之的声音有些沙哑。

顾言泽放下照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像是在透过周牧之,看向更远的地方。

“两种可能。第一,凶手是在向我挑衅,告诉我他还在,我当年没破的案,他现在还在继续。第二,他是在提醒你,别忘了这个人,别忘了当年的真相。”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周牧之的心上。

第三种可能,周牧之不敢想。

那就是,眼前的这个顾顾问,就是当年的凶手,或者说,与凶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分析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两个站在行业顶端的人,隔着一张桌子,用最专业的语言,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博弈。

顾言泽率先打破沉默,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周牧之面前。纸上是他刚刚画的一个简单的现场还原图。

“根据伤口角度和现场痕迹,我还原了案发过程。”顾言泽的声音依旧平静,“凶手应该是先潜伏在死者家中,用针剂控制住死者,然后将其带到临江路废墟,进行杀害。他选择那里,是因为那里即将拆迁,监控覆盖不全,且环境复杂,方便他撤离。”

他指着图上的一个点:“这里,是凶手撤离的必经之路。他很熟悉那片区域,知道哪里有监控死角,哪里有可以藏身的小巷。”

周牧之看着图,眉头紧锁:“那我们可以从那片区域的监控入手,排查近期出现的陌生人员。”

“没用。”顾言泽直接否定,“凶手太专业了。他肯定提前踩过点,避开了所有监控。我们要找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凶手,而是一个懂刑侦、懂法医、甚至懂我们办案流程的人。”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周牧之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周队,三年前的那起悬案,你一直没有放弃查。现在,机会来了。”

周牧之迎上他的目光,沉声问道:“顾顾问,你知道多少?”

顾言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杯壁上倒映出他镜片后的眼睛,深邃而复杂。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他放下水杯,声音低沉了几分,“但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周队,从今天起,我会全程参与案件调查。在我离开之前,我们要做的,是抓住真凶,揭开三年前的真相。”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另外,”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周队,有些东西,比真相更重要。你要好好守住。”

说完,他推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分析室内,周牧之独自坐在桌前,看着顾言泽留下的现场还原图,久久没有动。

顾言泽的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有些东西,比真相更重要?

是什么?

他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可他的心里,却再次被一片阴霾笼罩。

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真正开始。

而他和顾言泽之间,藏着的秘密,远比这起案件,更加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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