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那天，许羡雨还是把那张贺卡送出去了。

他原本没打算亲手交给钟时序。他怕尴尬，怕钟时序当众拆开，然后当着全班的面念出那句莫名其妙的“冬天快过去了”，那样他会找个地缝钻进去。

所以他想偷偷塞进钟时序的抽屉里。

但当他走进教室时，发现钟时序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低头摆弄着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嘴角挂着一抹罕见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笑意。

许羡雨的脚步顿住了。

他握着信封的手缩了回来，藏在身后。

那个笑容刺痛了他。他猜，钟时序一定是在给某个更重要的人发信息。也许是他在国外的朋友，也许是某个他从未提起过的、更般配的人。

“许羡雨，新年快乐。”钟时序抬起头，看见他，收起了手机，那个笑容也随之收敛，变回了平日里那种带着点痞气的样子。

“新年快乐。”许羡雨低声回应，走回自己的座位。

一整天，那张贺卡都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口袋。

他几次想拿出来，却都失去了勇气。

他看着钟时序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看着他和别的同学勾肩搭背，看着他笑得肆无忌惮。那种热闹是许羡雨无法融入的，也是他无法给予的。

也许，钟时序并不需要他的祝福。

也许，那条围巾，只是他一时兴起的施舍。

放学的时候，下起了鹅毛大雪。

这是今年最大的一场雪，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落下，很快就在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哇，好大的雪！”

“元旦快乐！”

同学们欢呼着冲出教室，很快，走廊里就空了。

许羡雨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他不想回家，那个冷清的家，那个只会吵架的父母，那个狭窄的房间，都比不上教室的一角温暖。

“怎么还不走？”钟时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红色的头盔，那是他骑摩托车时戴的。

“这就走。”许羡雨把最后几本书塞进书包，站起身。

“我送你。”钟时序说，“这雪太大了，骑车不安全。”

“不用。”许羡雨拒绝了，这一次拒绝得很坚决，“我自己回去就行。”

钟时序皱眉，显然被他的态度激怒了。“许羡雨，你什么意思？我送你是看得起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许羡雨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

肩膀擦过的时候，钟时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羊绒味，是那条围巾的味道。他心里那股无名火更旺了，伸手一把抓住了许羡雨的手腕。

“我说话你没听见吗？”

许羡雨被迫停下脚步，转过身。

两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对视着。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照在许羡雨苍白的脸上。他的眼眶有些红，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委屈。

“放手。”许羡雨说。

“你先说，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钟时序抓得更紧了，“是因为昨天我没陪你吃饭？还是因为你觉得我送你围巾是施舍？”

“都不是！”许羡雨猛地抬起头，声音提高了一些，“是因为你根本不需要我的祝福！你有很多朋友，有很多热闹，我送不送贺卡，对你来说根本不重要！”

钟时序愣住了。

他看着许羡雨，看着他眼里闪烁的水光，心里那股火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慌乱。

“什么贺卡？”钟时序问。

许羡雨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他猛地想抽回手，但钟时序握得更紧了。

“许羡雨，你给我说清楚。”钟时序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急切，“什么贺卡？”

许羡雨僵持了几秒，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信封。

白色的信封，有些皱了，被他捏了一整天。

钟时序松开他的手腕，接过信封。他看着许羡雨，然后慢慢拆开了信封。

卡片很简单，上面只有一行字。

“冬天快过去了。”

钟时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许羡雨。那个总是把自己藏得很深的少年，此刻正忐忑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审判。

“这是……给我的？”钟时序的声音有些哑。

“嗯。”许羡雨点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新年快乐。”

钟时序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带着释然，带着感动，还有一点点想哭的冲动。他没想到，这个闷葫芦会给他写贺卡。更没想到，会写这么一句话。

“许羡雨。”钟时序把贺卡小心地收进钱包里，然后走到他面前，伸出双臂，“过来。”

“干什么？”许羡雨往后退了一步。

“抱一下。”钟时序说，“新年礼物。”

“不、不用了……”许羡雨的脸瞬间红透了，像熟透的番茄。

“让你过来你就过来。”钟时序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进怀里，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背。

这是一个很结实的拥抱。

钟时序身上的热量透过厚厚的羽绒服传递过来，许羡雨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味道。这个拥抱没有**，没有暧昧，只有一种纯粹的、温暖的慰藉。

许羡雨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地把头靠在了钟时序的肩膀上。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当——当——当——”

悠远而洪亮，回荡在整个城市的上空。

“许羡雨。”钟时序在他耳边轻声说，热气喷在他的耳廓上，“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许羡雨闭上眼睛，回抱着他。

那一刻，许羡雨觉得，这个冬天是真的过去了。

虽然外面依然大雪纷飞，虽然未来依然充满了未知，但只要在这个怀抱里，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

那个拥抱持续了多久，许羡雨不知道。

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们才慌乱地分开。

“快走吧。”钟时序把头盔戴在他头上，帮他系好扣带，“雪大，路上小心。”

“那你呢？”许羡雨问。

“我骑摩托。”钟时序跨上那辆黑色的机车，轰鸣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显得格外响亮，“我看着你走。”

许羡雨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漫天风雪中。

他围着他送的围巾，穿着他送的外套，手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他一步步走在雪地里，回头看了一眼。

钟时序还站在那里，没有走。

他摘下了头盔，任由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脸上，看着许羡雨离去的方向。

那一刻，许羡雨忽然明白了。

原来，钟时序也需要他的祝福。

原来，在这个喧嚣的城市里，他们都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他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不再犹豫，不再回头。

因为冬天真的快过去了，春天就在不远处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