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十一月下旬的一场寒潮,直接把这座城市从深秋拽进了严冬。
许羡雨的校服外套明显单薄了。那是一件穿了三年的旧衣服,领口磨得发毛,袖口也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腕骨。寒风顺着窗户缝隙灌进来,他握笔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字迹也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许羡雨。”后桌传来钟时序的声音,伴随着某种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你冷不冷?”
“不冷。”许羡雨头也没回,牙齿却在下意识地打架,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啧。”钟时序啧了一声,似乎很不满意这个答案。
下课铃一响,许羡雨刚要起身去接热水,一件厚重的外套就兜头盖脸地罩了下来,把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那是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很厚,带着钟时序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像雪松一样的味道。
“穿上。”钟时序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别冻死在我后面,晦气。”
许羡雨挣扎着从衣服里探出头,脸憋得通红。“我不冷,你穿……”
“我火力旺。”钟时序已经把拉链给他拉到了下巴,动作粗鲁却小心地避开了他的头发,“再啰嗦我就把你裹成粽子扔出去。”
许羡雨僵在原地,任由那股暖意包裹住全身。羽绒服很大,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袖口长出一截,下摆遮住了大腿。他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显得有些滑稽,却又无比温暖。
“谢谢。”他小声说,声音闷在厚厚的衣领里。
“都说了不用谢。”钟时序背起自己的书包,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虽然只穿了一件卫衣,却依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走吧,吃饭去。冻死了。”
……
这种“借衣服”的行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变成了常态。
只要气温低于零度,许羡雨身上就会穿着钟时序的羽绒服。起初同学们还会投来异样的目光,但慢慢地也就习惯了。毕竟,钟时序那种性格,做什么出格的事都不奇怪。
只有许羡雨知道,这件衣服对他意味着什么。
这是他长这么大,穿过的最暖和的一件衣服。
圣诞节快到了。
学校里开始弥漫起节日的气氛。小卖部推出了打折的苹果,女生们互相赠送贺卡,就连老陈在班会上都难得地没有板着脸,而是祝大家节日快乐。
许羡雨对这种洋节一向没什么概念。在他家里,除了过年,其他的节日都被忽略了。他甚至不知道圣诞老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送苹果。
但他知道,钟时序肯定是要折腾点什么的。
果然,平安夜那天,钟时序一整天都神神秘秘的。他上课的时候不再睡觉,而是把头埋在抽屉里捣鼓什么东西,还不时抬头看许羡雨一眼,被发现后就立刻装作认真听课的样子。
放学时,外面下起了小雪。
雪花很细,像盐粒一样,落在地上瞬间就化了。
许羡雨收拾好书包,刚要走,钟时序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钟时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盒子,硬塞进他手里,“给你的。”
许羡雨低头看着那个盒子。包装很精美,系着金色的丝带,上面还贴了一张小小的卡片。
“这是……”许羡雨有些茫然。
“圣诞礼物。”钟时序别过脸,看着窗外的雪,耳根微微泛红,“拆开看看。”
许羡雨小心翼翼地解开丝带,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围巾。
灰色的,羊绒的,摸起来软软的,很暖和。围巾的角落绣着一个小小的“X”,应该是许羡雨姓氏的首字母。
许羡雨愣住了。
他长这么大,除了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织过的一条丑陋的毛线围巾,他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礼物。更别说这种材质这么好、还绣着他名字的围巾。
“我……我不能收。”许羡雨把盒子推回去,声音有些发颤,“太贵重了。”
“一条破围巾而已,有什么贵不贵的。”钟时序皱眉,又把盒子塞回去,“我妈买的,我不喜欢这个颜色,送你了。你要是不收,我就扔垃圾桶里。”
许羡雨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拒绝的坚持,还有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知道,钟时序不是在施舍。他是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表达着某种他无法言说的东西。
“谢谢。”许羡雨低下头,这一次,声音很轻,却很真诚。
“戴上试试。”钟时序说。
许羡雨拿出围巾,笨拙地绕在脖子上。灰色的羊绒衬得他的脸色好了很多,也挡住了呼啸的寒风。
钟时序看着他,看着他被围巾包裹住的样子,眼神变得很软。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帮他把围巾的一角理了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挺好看的。”钟时序评价道,嘴角忍不住上扬,“以后冬天就戴这个,别再冻得跟个孙子似的。”
“嗯。”许羡雨点点头,手指紧紧攥着围巾的边缘,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两人走出教学楼。
雪还在下,地上的积水结了一层薄冰,很滑。
“小心。”钟时序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许羡雨没有挣脱。
他的手很冷,钟时序的手很热。一冷一热,在寒冷的空气中交汇,竟然生出一股奇异的暖流。
“许羡雨。”钟时序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新年快乐。”钟时序说。虽然离新年还有一周,但他好像等不及了。
“……新年快乐。”许羡雨回答。
两人走在雪地里,身后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
钟时序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了他的手。那种掌心的温度,透过围巾,透过羽绒服,一直暖到了许羡雨的心里。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是一个人走在雪地里,缩着脖子,冻得瑟瑟发抖,心里充满了绝望和对未来的恐惧。
而今年,他有了围巾,有了外套,有了牵着他手的人。
也许,冬天也没那么难熬。
也许,春天很快就会来了。
……
元旦放假的前一天,学校提前放学。
许羡雨回到家,家里没人。继父又去打牌了,母亲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饭。
他走进自己那个狭小的房间,关上门。
他从衣柜里拿出那条灰色的围巾,轻轻地抚摸着。羊绒的触感细腻而柔软,就像钟时序给他的感觉一样。
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少年,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眼神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空洞死寂。
他忽然很想给钟时序写一张贺卡。
他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张空白的卡片,坐在书桌前,握着笔,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谢谢你的围巾”?
太俗套了。
“新年快乐”?
太官方了。
“我喜欢你”?
……
许羡雨猛地扔下笔,脸烫得厉害。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最后还是重新坐回书桌前。
他拿起笔,在卡片上写下了三个字,然后又划掉了。再写,再划掉。
反反复复,直到天黑。
最后,他在卡片上只写了一句话:
“冬天快过去了。”
他把卡片放进信封里,准备明天带到学校去。
不管钟时序明不明白,他都想告诉他,因为有他,这个冬天,真的快过去了。
窗外,雪停了。
月光洒在积雪上,泛着清冷而明亮的光。
许羡雨围着他送的围巾,坐在书桌前,第一次觉得,这个冬天,其实也挺温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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