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月考的进步，让钟时序在老陈面前彻底翻身。他甚至破天荒地没有在物理课上睡觉，而是认真地记了笔记。这种转变让全班同学都大跌眼镜，只有许羡雨知道，这份“认真”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努力。

但月考毕竟只是月考。

真正的挑战，是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老陈下了死命令：钟时序必须稳住年级前一百，否则一切免谈。

于是，补习的强度升级了。

“从今天开始，周末也要补习。”周五放学，钟时序把一张打印好的时间表拍在许羡雨桌上，语气不容置疑，“周六周日下午两点到五点，地点在我家。”

许羡雨看着那张表，密密麻麻的时间安排，精确到分钟。他抬起头，看着钟时序：“你爸妈……在家吗？”

“不在。”钟时序回答得很干脆，“他们常年在外地，家里就我一个人。怎么，怕我吃了你？”

许羡雨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时间表收进了书包。他不怕钟时序，他只是觉得有些不自在。去同学家补习，这意味着某种界限的打破，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将从学校延伸到私人领域。

“周六下午两点，别迟到。”钟时序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记得带身份证，小区门禁要登记。”

……

周六下午，许羡雨准时出现在了钟时序家的小区门口。

那是本市最豪华的别墅区之一，安保森严，环境优美。许羡雨穿着最干净的一件灰色毛衣，手里提着一小袋水果，这是他母亲教他的礼节。

钟时序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他穿着家居服，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看起来比在学校里随意很多，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少年气。

“来了？”钟时序接过他手里的水果，看了一眼，“怎么还带东西？我家又不是没吃的。”

“一点心意。”许羡雨小声说。

“行吧，进去吧。”钟时序刷卡开门，带着他走进那栋巨大的独栋别墅。

房子很大，装修得很奢华，欧式的风格，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墙上挂着看不懂的油画。但正如钟时序所说，家里很空，空旷得像样板房，没有一点生活的气息。没有拖鞋乱放，没有零食袋子，没有遥控器，干净得有些冷清。

“拖鞋在那边。”钟时序指了指鞋柜，“随便穿，都是新的。”

许羡雨换上拖鞋，走进客厅。空调开得很暖，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冷。这种冷不是温度上的，而是心理上的。这么大的房子，只有一个人住，该有多寂寞？

“二楼是我的房间，也是书房。”钟时序领着他上楼，“你要喝什么？可乐？果汁？还是水？”

“水就好。”许羡雨说。

钟时序的房间很大，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但上面摆的大多是模型手办和漫画书，真正的教科书只有寥寥几本。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足够三四个人一起写作业。

许羡雨把书包放在书桌前，拿出课本和试卷。

“今天我们先把上周错的物理题再过一遍。”许羡雨说，“你上次那个动能定理的应用还是有问题。”

“遵命，许老师。”钟时序笑嘻嘻地坐下来，却没有立刻翻开书。他盯着许羡雨看了一会儿，忽然凑近，“许羡雨，你紧张吗？”

“不紧张。”许羡雨低头翻书，耳根却微微发红。

“你明明就紧张。”钟时序坏笑，“你耳朵红了。”

许羡雨猛地捂住耳朵，转过身去不看他。

“好了，不逗你了。”钟时序笑着打开书，“来吧，许老师，请赐教。”

补习开始了。

许羡雨讲得很细致，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开来，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讲解。钟时序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打断他问一些刁钻的问题，但大多时候，他都在安静地听。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许羡雨的侧脸上。他低着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鼻尖微微耸动，嘴唇一张一合，吐出清晰的知识点。

钟时序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有些走神。

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学习，至少，如果是许羡雨教的话，他并不讨厌。这种一对一的关注，这种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让他觉得很安心。

“钟时序。”许羡雨敲了敲桌子，“这道题，你来算一下。”

“啊？哦。”钟时序回过神，拿起笔。

这道题是关于斜抛运动的。钟时序理解了思路，但计算过程却卡住了。他算了两遍，结果都不一样。

“怎么回事？”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数怎么这么怪？”

“你公式代错了。”许羡雨凑过来看他的草稿纸，手指点着其中一个步骤，“这里应该是减去重力势能，不是加上。”

两人的头靠得很近，近到许羡雨能闻到钟时序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微热气流。

钟时序没动，任由他靠得这么近。他甚至能数清许羡雨的睫毛，能看清他瞳孔里细碎的纹理。

“哦，我懂了。”钟时序恍然大悟，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但他的手却不小心碰到了许羡雨的手背。

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

许羡雨像触电一样猛地缩回手，笔掉在了地上。

“对不起。”许羡雨慌乱地弯腰去捡笔。

“没事。”钟时序也跟着弯腰。

两人的头又一次撞在了一起。

“咚！”

一声闷响。

“嘶——”许羡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捂住额头。

“让你毛手毛脚的。”钟时序伸手，轻轻揉了揉他撞红的地方，“疼不疼？”

许羡雨僵在原地，任由他的手掌覆盖在自己的额头上。那只手很大，很暖和，轻轻揉动着，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抬起头，撞进钟时序深邃的眼眸里。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阳光，桌上的书本，还有两人之间那过近的距离，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许羡雨。”钟时序的声音低哑下来，“你头发上有东西。”

“什、什么？”许羡雨还没反应过来。

钟时序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发梢，动作很轻，很慢。指尖划过头皮，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

“好了，没了。”钟时序收回手，眼神却依然停留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许羡雨的心跳得像擂鼓。他猛地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假装专注地看题，但那些字母和数字在他眼前乱跳，一个也看不进去。

“继续讲吧。”许羡雨的声音有些发颤。

“好。”钟时序笑了笑，坐直了身体。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两人都心不在焉。

许羡雨讲错了两个公式，钟时序算错了三道题。

这种尴尬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五点钟。

“时间到了。”许羡雨如释重负地合上书，“今天就到这里吧。”

“这么早？”钟时序看了看时间，有些不舍，“要不……再讲一会儿？那个电磁感应我还没太懂。”

“下次吧。”许羡雨坚持要收拾书包，“我妈让我早点回去。”

钟时序看着他慌乱收拾东西的样子，知道他是故意的。他也没强留，只是送他下楼。

走到门口，许羡雨换上自己的鞋子，转过身来对钟时序说：“下周……还是在学校补习吧。”

钟时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靠在门框上，眼神有些黯淡，但语气还是轻松的：“行啊。不过许羡雨，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不是怕。”许羡雨低下头，“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只有我们两个人。”许羡雨说完，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连头都没敢回。

钟时序站在门口，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冷清的大房子。

是啊，只有他们两个人。

所以才会显得这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所以才会让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像疯长的藤蔓一样，不受控制地滋生出来。

他走回二楼的书房，坐在那张大书桌前。桌面上还残留着许羡雨用过的痕迹，那支笔，那本书，还有那个被他碰过的额头，似乎都还带着余温。

钟时序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忽然很讨厌这个家。

讨厌它的空旷，讨厌它的安静，讨厌它只有他一个人。

如果许羡雨能留下来就好了。

哪怕只是坐着不说话，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