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正式开始了。
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这是逃离学校、享受自由的黄金时期。但对于许羡雨来说,寒假意味着被困在那个只有争吵和冷战的狭小空间里,意味着要面对继父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意味着连学校里最后一点安宁也被剥夺了。
钟时序要去海南出差一周,这是他父亲安排的“商务考察”,实际上就是换个地方玩。
“我不在的时候,你别死读书。”临走前,钟时序把备用钥匙扔给许羡雨,“我家密码是19991231,你没事可以去我那儿待着,暖气和网都有。”
许羡雨接住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里一颤。“我不去。”
“让你去你就去。”钟时序皱眉,“你那破房子,暖气都没有,冻死你。我给你留了零食和水,冰箱里也有速冻饺子。别让我回来发现你冻成冰棍了。”
说完,他不等许羡雨回答,就拖着行李箱走了。
许羡雨握着那把钥匙,站在寒风中,久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钟时序是为了他好。但他也知道,去一个空无一人的大房子里,那种孤独感会比在小房子里更甚。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初三那天,继父输光了所有的钱,回家后大发雷霆,把家里的碗都摔碎了。母亲躲在厨房里哭,许羡雨缩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砸门声和咒骂声,浑身发抖。
他受不了了。
他抓起外套,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家门。
冬天的夜晚,冷得像冰窖。
许羡雨漫无目的地走着,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钟时序家的小区门口。
保安认出了他,没有阻拦,直接放行。
别墅里一片漆黑。
许羡雨用颤抖的手打开门锁,走进那个巨大的空间。
没有开灯,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中央空调运行时低沉的嗡嗡声。
他打开灯。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驱散了一部分黑暗,却驱散不了那种空旷感。
他走到厨房,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钟时序的字迹:
“饺子在冷冻室,想吃自己煮。零食在柜子里,别客气。——钟时序”
许羡雨打开冰箱,里面果然塞满了食物。速冻水饺、汤圆、牛排、甚至还有几盒看起来就很贵的有机蔬菜。
他拿出一盒饺子,准备煮给自己吃。
水开了,饺子下锅。
热气腾腾的水蒸气弥漫开来,让这个冰冷的房子有了一丝人气。许羡雨坐在岛台上,看着锅里翻滚的白色饺子,忽然觉得很想哭。
这大概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在没有争吵、没有恐惧的环境下吃东西。
他慢慢吃着饺子,味道其实一般,甚至有点咸。但他还是吃得很慢,很珍惜。
吃完饭,他收拾好碗筷,擦干净台面。
他不敢上二楼,不敢去钟时序的房间。他只敢待在一楼的客厅里,缩在沙发上,用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放一部老电影,他看不太懂,只是把音量开得大一点,让自己觉得不那么孤单。
夜深了。
外面的风刮得很大,拍打着窗户。
许羡雨蜷缩在沙发上,裹着钟时序留下的那条毯子。毯子上有他的味道,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有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拿出手机,看着那个置顶的头像。
钟时序在群里发照片,是在三亚的海滩上,穿着花衬衫,笑得阳光灿烂。
许羡雨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他只是看着那张照片,心里酸酸的。
忽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钟时序发来的私信。
“到家没?”
许羡雨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才回复:“到了。”
那边很快回复:“在我家?”
许羡雨:“嗯。”
钟时序:“一个人怕不怕?”
许羡雨看着这四个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打了一行字:“不怕。” 然后删掉。
又打了一行:“有点。” 然后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还行。”
钟时序:“等着。”
许羡雨没明白什么意思。
直到半小时后,他的手机响了。
视频通话请求。
许羡雨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了钟时序的脸。他应该在酒店里,背景是落地窗和大海。他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杯椰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许羡雨,你看我这儿,热死了。”钟时序把镜头对准窗外的阳光,“你那儿呢?冷不冷?”
“不冷。”许羡雨把镜头移开,不敢对着自己的脸,只对着天花板,“有暖气。”
“那就好。”钟时序说,“你一个人待着,记得把门窗锁好。我家虽然安全,但你还是小心点。”
“嗯。”
“许羡雨。”
“嗯?”
“我想吃你煮的饺子了。”钟时序笑着说,“等你煮给我吃。”
许羡雨的心猛地一颤。
“好。”他小声说。
视频通话持续了很久。
钟时序在那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海南的见闻,说椰子不好喝,说海鲜很贵,说不想出差想回来。许羡雨就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直到许羡雨打了个哈欠。
“困了?”钟时序问。
“有点。”
“去睡吧。”钟时序说,“去我房间睡。床大,暖和。别睡沙发,容易着凉。”
“那你呢?”
“我?我在这儿跟你视频啊。”钟时序笑着说,“我看着你睡。”
许羡雨挂了视频,真的去了二楼的卧室。
钟时序的床很大,很软,深灰色的床单,很整洁。他躺上去,闻到了枕头上那股熟悉的味道。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拥有了一个家。
虽然这个家是借来的,虽然主人不在,但它依然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温暖。
……
第二天早上,许羡雨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他很警觉,以为是钟时序回来了,或者是坏人。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一楼,透过猫眼看去。
门外站着钟时序。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背着包,头发上还有没化掉的雪花。他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睛很亮。
许羡雨猛地打开门。
“你……你怎么回来了?”他震惊得说不出话。
“想你了呗。”钟时序走进来,把背包扔在地上,一把抱住了他,“妈的,海南太热了,我想死这个暖气了。”
许羡雨僵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
钟时序身上很冷,但怀抱很热。
“不是说去一周吗?”许羡雨问。
“临时改行程了。”钟时序松开他,脱掉外套,“反正也没意思。还是家里好。”
他走进客厅,看着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茶几,看着沙发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看着厨房里那个洗干净的锅。
“许羡雨。”钟时序转过身,看着他,“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看家。”钟时序说,“也谢谢你……让我有个地方可以回来。”
许羡雨看着他,看着这个无法无天的少爷,此刻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眼神里透着一丝依赖。
他知道,钟时序其实也害怕孤独。
他也需要一个有人等他、有人给他留一盏灯的地方。
“饺子还有吗?”钟时序问,“我饿了。”
“有。”许羡雨转身走向厨房,“我给你煮。”
钟时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知道,这出“空城计”,他赢的不是房子,而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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