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这座北方城市迎来了高三的第一场雪。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自习。
窗外原本灰蒙蒙的天空,在某个瞬间忽然亮了一下,紧接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开始飘落。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片,像柳絮,很快就连成了密集的雪幕,在路灯的照射下,狂乱地飞舞着。
教室里死气沉沉。
老陈正在讲台上剖析一套难到变态的理数试卷,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同学们的注意力却都不自觉地被窗外的雪吸引了过去。那种白色的、纷飞的、自由的东西,对这群被困在题海里的高三生来说,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许羡雨也看了一眼窗外。
但他很快收回了目光。他裹紧了身上的校服外套——那件钟时序硬塞给他的黑色羽绒服,此刻正穿在别的男生身上,而他却只能穿着单薄的校服。
教室里虽然有暖气,但因为窗户漏风,靠近窗边的位置依然很冷。
许羡雨坐在窗边。
寒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爬,侵袭着他的骨髓。他握笔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字迹也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许羡雨。”
后桌传来钟时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你冷不冷?”
许羡雨没敢回头,怕被老陈抓到。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继续盯着黑板上的公式。
但他越是掩饰,牙齿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
“咯咯咯”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钟时序在后排皱紧了眉头。
他看着许羡雨单薄的背影,看着他因为寒冷而微微缩起的肩膀,心里那股火蹭蹭往上冒。他猛地把手中的笔往桌上一摔。
“啪!”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前排的几个同学回头。
老陈也停下了板书,推了推眼镜,冷冷地看向最后一排。
“钟时序,你有意见?”
“没意见。”钟时序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老师,我申请去把窗户关紧点。这风漏进来,冻着许羡雨了,我心疼。”
全班一片哗然。
这都什么跟什么?高三了,居然还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跟老师顶嘴,还说什么“心疼”?
老陈的脸瞬间黑了。
但他看着钟时序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又想到他最近成绩虽然还在中游,但好歹没再捣乱,终究是没发作。
“去关。”老陈冷哼一声,“关完回来做题。再做不出,你就去走廊站着。”
钟时序没去关窗。
他直接脱下了自己身上的羽绒服,大步跨过几排桌子,在全班同学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径直走到许羡雨面前,把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衣服,不由分说地披在了许羡雨身上。
“穿上。”钟时序命令道,语气强硬,动作却轻柔地帮他把领子翻好,遮住了灌进来的冷风。
许羡雨僵住了。
他抬头看着钟时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玩笑,只有一种不容置喙的霸道。
“我不冷……”许羡雨想拒绝,声音却因为寒冷而有些发颤。
“闭嘴。”钟时序打断他,甚至伸手帮他拉上了拉链,“再啰嗦,我就把你裹成粽子扔出去。”
那件羽绒服很大,带着钟时序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像雪松一样的味道。
瞬间,暖意包裹住了许羡雨。
那是一种从皮肤渗透到血液里的温暖。他冻僵的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心里的那点委屈和寒冷,也被这股暖流冲散了大半。
老陈在讲台上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钟时序这才转身,走回最后一排,若无其事地坐下,拿起笔继续做题。
仿佛刚才那个惊世骇俗的举动,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
放学铃响了。
同学们蜂拥而出,急着去感受外面的雪。
许羡雨慢吞吞地脱下羽绒服,叠得整整齐齐,准备还给钟时序。
“拿着。”钟时序把书包甩到肩上,看都没看那件衣服,“以后教室冷,就穿这个。”
“这怎么行。”许羡雨坚持,“这是你的衣服。”
“我的就是你的。”钟时序有些不耐烦地抢过衣服,直接塞进他怀里,“让你穿你就穿。再废话,我把你也塞进去。”
许羡雨抱着那件衣服,站在原地。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知道,钟时序不是在开玩笑。
在钟时序的逻辑里,既然认定了是他的人,那么他的一切,包括体温,都应该共享。
“走吧。”钟时序把伞撑开,“送你回家。”
雪地很滑。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
钟时序撑着伞,大部分伞面都倾斜向许羡雨那边,自己的左肩很快就落满了雪花,湿了一大片。
“钟时序。”许羡雨停下脚步,看着他湿透的肩膀,“伞歪了。”
“没有。”钟时序把伞又往他那边推了推,“我乐意淋着。”
许羡雨没说话,他忽然伸手,把围巾解了下来。
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是钟时序去年送他的圣诞礼物。
他把围巾递到钟时序面前。
“干什么?”钟时序皱眉。
“给你围。”许羡雨说,踮起脚尖,笨拙地把围巾一圈一圈地绕在钟时序的脖子上,“你都湿了。”
钟时序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许羡雨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看着他专注地为自己围围巾的样子。
那一刻,高三所有的压抑、枯燥、痛苦,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许羡雨。”钟时序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真好。”钟时序说,伸手把围巾的尾端塞进他衣领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比这围巾还好。”
许羡雨的脸瞬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
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钟时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通红的耳根,嘴角忍不住上扬。
雪还在下,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冷了。
因为那条围巾,不仅围住了他的脖子,也围住了他的心。
他知道,这个高三的冬天,虽然漫长而寒冷,但只要许羡雨在身边,只要这件衣服还能给他温暖,他就什么都不怕。
……
周一早上。
许羡雨走进教室,脖子上依然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
而钟时序,依然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
虽然两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但在同学们眼里,他们身上穿着的是同一种“校服”。
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在这个冰冷高三里,唯一的热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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