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冬夜,静得可怕。
凌晨一点,许羡雨家的那盏台灯还亮着。
狭小的房间里,暖气片发出咔咔的轻响,许羡雨趴在书桌上,面前摊开的《高考英语词汇3500》,已经翻到了折痕累累的第两百页。
他不能睡。
母亲病了,不是感冒发烧那种小病,是长时间的胸闷、绞痛。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皱着眉头说了一堆听不懂的名词,最后给出了一个冰冷的数字: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至少要八万块。
八万块。
对于许羡雨家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继父在听到这个数字后,摔门而去,再也没有回来。家里只剩下母亲压抑的咳嗽声,和死一般的寂静。
许羡雨握着笔,指节泛白。
他得拼命学,不仅要考高分,还要争取奖学金。他得救母亲。
“叮铃铃——”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幽幽的光。
是钟时序。
这个时间,他还没睡?
许羡雨犹豫了一下,怕吵醒隔壁的母亲,悄悄滑接了电话,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
“喂?”
“许羡雨。”电话那头很吵,有风声,还有钟时序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你睡了吗?”
“没。”许羡雨压低声音,“怎么了?”
“我睡不着。”钟时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烦躁,还有点……醉意,“我在我家楼下。许羡雨,我想见你。”
“现在?”许羡雨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太晚了,明天还要早自习。”
“我就想见你。”钟时序在那头固执地说,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现在特别想见你。马上就要一模了,我心里慌。”
许羡雨的心软了一下。
他知道钟时序的压力。虽然他嘴上不说,但那种想要拼命追上他的焦虑,许羡雨都看在眼里。
“你在楼下?”许羡雨问。
“嗯。”钟时序说,“我骑摩托来的。没进小区,就在路口。”
许羡雨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母亲已经睡了。
他犹豫了几秒钟,还是轻轻拉开了门。
“等着。”他说,“我马上下来。”
……
冬夜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许羡雨只穿了一件毛衣和外套,跑出楼道的时候,冻得打了个哆嗦。
巷口的路灯下,钟时序靠在那辆黑色的摩托车上,手里拎着一罐啤酒,脚边还散落着几个空罐子。他没戴头盔,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神有些迷离。
“你怎么喝这么多?”许羡雨走过去,皱眉看着他。
“心里烦,喝点。”钟时序抬起头,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他丢掉手里的空罐,几步跨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很用力,带着浓浓的酒气,还有一身刺骨的寒气。
“许羡雨。”钟时序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我爸要把我送出国了。”
许羡雨浑身一僵。
“什么?”他猛地推开钟时序,看着他,“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晚上。”钟时序苦笑一声,眼神有些空洞,“他给我订了机票,年后就走。他说我这成绩在国内考不上好大学,丢他的人。去国外镀层金,回来还能接他的班。”
“你答应了?”许羡雨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没答应。”钟时序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我死都不会答应的。许羡雨,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许羡雨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恐慌和坚定,心里一阵刺痛。
他知道,钟时序的威胁不仅仅是说说而已。那个家庭,那个父亲,是有能力把他从这个城市连根拔起的。
“钟时序。”许羡雨反握住他的手,冰凉的手指传递着微弱的暖意,“别走。”
“不走。”钟时序说,“除非你赶我走。”
两人就这样站在寒风中,互相握着手。
钟时序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松开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张银行卡,硬塞进许羡雨手里。
“这是什么?”许羡雨看着手里那张冰冷的卡片。
“钱。”钟时序说,“我攒了很久的。本来想买个好点的相机,毕业给你拍照用的。现在给你。”
“我不要。”许羡雨想把钱还给他,“我有。”
“许羡雨!”钟时序吼了一声,眼眶瞬间红了,“你还要跟我客气吗?你妈住院要不要钱?你吃饭要不要钱?你买书要不要钱?拿着!”
许羡雨僵住了。
他看着钟时序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愤怒和焦急而颤抖的嘴唇。
他知道,钟时序都知道了。
他知道他家里的窘境,知道他的无助,知道他此刻哪怕去卖血也想凑齐那八万块钱。
“钟时序……”许羡雨的声音哽咽了。
“算我借你的。”钟时序把银行卡强行塞进他口袋里,手指紧紧扣住他的口袋边缘,像是怕他掏出来还给自己,“以后你当了大律师,赚了钱,再连本带利还我。利息要翻倍。”
许羡雨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滚落下来。
他扑进钟时序怀里,紧紧抱住他。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这个寂静无人的巷口,他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个人面前,彻底崩塌了。
“谢谢。”许羡雨把脸埋在他胸前,哭得浑身发抖。
“都说了不用谢。”钟时序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许羡雨,你记住。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只管好好学习,考你的北大。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可是……”
“没有可是。”钟时序打断他,捧起他的脸,用拇指笨拙地擦去他的眼泪,“相信我。哪怕我把这辆摩托卖了,也能凑够你妈的手术费。”
许羡雨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嚣张跋扈、此刻却为了他低到尘埃里的少年,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力量。
那张银行卡,不仅仅是一笔钱。
那是钟时序所有的积蓄,是他所有的尊严,是他能给许羡雨的全部安全感。
“钟时序。”许羡雨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让你卖摩托的。我会好好考。这钱,我会还你。”
“好。”钟时序笑了,虽然眼角还挂着泪花,“你要是还不上,就肉偿。”
许羡雨没笑,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把那张银行卡紧紧攥在手心,像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
那天晚上,许羡雨回到家,没有立刻睡觉。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张银行卡,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许羡雨欠钟时序,一生一世。”
他把纸条压在台灯下。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但他不再觉得冷了。
因为他知道,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无论还要面对多少八万块钱的难关,总有一个人会站在他身后,替他挡住所有的风雪。
高三的夜虽然长,但因为有那个人,黎明总会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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