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如期而至。
这是高三的第一次全市统考,被称为“小高考”。其成绩直接挂钩未来的高校自主招生名额,重要性不言而喻。
考试那两天,许羡雨的状态很奇怪。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拿到卷子就心无旁骛地投入进去。他的脑子里总是嗡嗡作响,一会儿是母亲在病床上咳嗽的声音,一会儿是医生报出的那个八万块的数字,一会儿又是钟时序把银行卡塞进他手里时,那双通红的眼睛。
第一场语文,作文写跑题了。
许羡雨坐在考场里,看着作文题目《门槛》,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了那个寒冷的冬夜,想起了钟时序塞给他的那张卡,想起了家里那个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经济门槛。他写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只记得笔尖把纸划得稀烂。
第二场数学,这是许羡雨的强项。
但他卡在了最后一道压轴题上。以前这种题他闭着眼睛都能解出来,可今天,那些几何图形在他眼前旋转、变形,他就是抓不住那个辅助线。时间到了,他还有半道题没写完。
走出考场的时候,许羡雨的脸色惨白。
钟时序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瓶热牛奶。
“怎么样?”钟时序笑着迎上来,想揉他的头发。
许羡雨躲开了。
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那种巨大的失落感和自我厌恶,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知道,他考砸了。他辜负了钟时序给他的那笔钱,辜负了母亲的期望,也辜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
“许羡雨。”钟时序追上来,抓住他的胳膊,“看着我。”
许羡雨停下脚步,抬起头。
眼眶通红,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死灰般的绝望。
“没考好就没考好。”钟时序说,语气很轻松,“一次模考而已,算什么?咱们还有二模,还有高考。”
“不一样。”许羡雨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桌面,“钟时序,我不一样。我输不起。我妈等不起。”
“你妈有我给的钱,她能等!”钟时序有些急了,“许羡雨,你看着我,你不需要背负这么多。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可如果塌了呢?”许羡雨猛地吼了出来,眼泪终于决堤,“如果我也考不上呢?如果我也变成你爸口中那个没用的废物呢?钟时序,你告诉我,到时候怎么办?”
钟时序愣住了。
他看着许羡雨,看着这个总是坚强、总是冷静的少年,此刻在他面前崩溃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他心里一阵剧痛,比那次被父亲扇耳光还要疼。
“没有如果。”钟时序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死死抱住,“就算你考不上,就算你变成废物,我也养你。我钟时序说到做到。”
许羡雨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着。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考生,是嘈杂的议论声。
但在这片喧嚣中,只有这个怀抱是安静的,是安全的。
……
一模成绩出来那天,班级里死气沉沉。
老陈拿着成绩单,脸色比锅底还黑。
许羡雨的名字,第一次跌出了年级前十。
他在年级排到了第五十七名。
对于一个目标是北大的尖子生来说,这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
钟时序倒是进步神速,冲到了年级第八十九名。
但他没有半点喜悦,而是死死盯着许羡雨那个刺眼的排名。
放学后,许羡雨没有去图书馆,也没有回家。
他一个人去了操场。
天空中飘着细雨,冷风刺骨。
许羡雨绕着四百米的跑道,一圈,两圈,三圈……机械地跑着。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漏气了的轮胎,无论怎么努力,都跑不快了。
那个曾经光芒万丈的许羡雨,死了一模了。
“许羡雨!”
钟时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急促的喘息。
许羡雨没停,继续跑。
钟时序追了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别跑了!”钟时序吼道,“你疯了?”
许羡雨甩开他的手,继续跑。
他跑得很慢,姿势很难看,像是在负重前行。
钟时序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几步冲上去,直接从后面把许羡雨拦腰抱住,两人一起摔在了湿漉漉的草坪上。
“你他妈给我醒醒!”钟时序压在他身上,吼道,“一次考试就把你打趴下了?你还是不是男人?许羡雨,你看着我!”
许羡雨躺在泥水里,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刺痛得睁不开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起伏不定。
“许羡雨。”钟时序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颤抖,“我知道你怕。怕你妈的病,怕没钱,怕对不起我。我都懂。”
他伸手,轻轻擦去许羡雨脸上的雨水和泪水。
“但你不能这样对自己。你知不知道,看着你这样,比让我去死还难受?”
许羡雨看着他,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的、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钟时序……”许羡雨哭出声来,在这个空旷的操场上,在这个冰冷的雨夜里,放声大哭,“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怕什么?”钟时序把他抱紧,让他趴在自己怀里,“有我在,你怕什么?”
“怕我考不上……”许羡雨抓着他的衣服,哭得撕心裂肺,“怕我配不上你……怕我……”
“闭嘴。”钟时序打断他,捧着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许羡雨,你听好了。你配得上任何人。你不需要考第一来证明什么。就算你考不上北大,你也是许羡雨,是我钟时序这辈子唯一想娶的人。”
许羡雨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低低的抽泣。
钟时序把他扶起来,背在背上。
“上来。”钟时序说,“我背你回去。”
许羡雨趴在他宽厚的背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钟时序一步一步地走在雨里,背着他,走过那四百米的跑道。
“许羡雨。”钟时序在雨中开口,“你掉下来没关系,我在下面接着。你爬不上去也没关系,我拉你上去。但你不能放弃。你放弃了,我就真的输了。”
许羡雨把脸贴在钟时序的后颈上,那里也是湿漉漉的,但却是热的。
他伸出手,紧紧环住了钟时序的脖子。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我不放弃。”
雨还在下。
但那个在泥水里崩溃的许羡雨,被这个少年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带回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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