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日。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
三中惯例的“百日誓师大会”,定在了下午两点。
那天的阳光出奇地好,金灿灿地铺满了整个操场。
高三年级三千多名学生,黑压压地站在操场上,像一片蓄势待发的黑色海洋。主席台上拉着巨大的红色横幅:“宁吃百日苦,不留终身憾”。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那是几千个十八岁少年挤压了一整年的荷尔蒙和焦虑,混合着早春干燥的尘土味,令人窒息。
许羡雨站在班级方阵的第一排。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得笔直。一模的失利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即便钟时序那天背着他走了很久,那种自我怀疑依然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脚踝。他看着台上的校长,看着那些激昂的标语,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沙漠。
“许羡雨。”
身后传来钟时序压低的声音。
许羡雨没敢回头,怕被老师发现。
一只手伸了过来,在下面悄悄勾住了他的手指。
许羡雨浑身一僵。
操场上这么多人,前后左右都是同学,老陈就在旁边盯着。被发现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那只手却固执地勾着,甚至用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像羽毛拂过,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
许羡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反手握住了那只手。
冰凉的手指,在掌心紧紧相扣。
“别怕。”钟时序的声音极轻,却像一道电流,击穿了许羡雨的耳膜,“我在呢。”
主席台上,校长开始讲话。
“同学们!十二年寒窗苦读,成败在此一举!这一百天,你们要脱胎换骨!这一百天,你们要破釜沉舟!”
校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操场,震耳欲聋。
台下的学生们开始欢呼,开始挥舞拳头,开始喊口号。
“苦战百日!金榜题名!”
“决战高考!无悔青春!”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许羡雨被这股声浪裹挟着,但他没有喊。他只是低着头,看着他和钟时序交握的手。那只手很大,很烫,像一块烙铁,烫平了他心里所有的褶皱。
“下面,请教师代表发言!”
老陈拿着麦克风走上台。
他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是看着台下的学生,眼神复杂。
“孩子们。”老陈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你们累。我也累。但咱们再坚持一百天,好吗?以后你们飞黄腾达了,别忘了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
全场静默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哭声。
很多女生已经哭了。
许羡雨的眼眶也红了。
他想起老陈在他一模失利时,没有骂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还有机会。”
“下面,进行宣誓仪式!”
三千名学生举起右手,握拳,对着国旗,对着天空。
领誓人站在主席台中央,声嘶力竭。
“为了父母的期盼——”
“我们拼搏!”
“为了恩师的厚望——”
“我们奋斗!”
“为了理想大学——”
“我们全力以赴!绝不退缩!”
誓言响彻云霄。
许羡雨也举起了手,跟着大家一起喊。
但他心里清楚,他的理想大学,从来不是那个冷冰冰的“北大”两个字。
他的理想,是那个在操场上背着他走、在雨夜里给他塞银行卡、此刻正紧紧握着他手的少年。
宣誓结束。
各班开始退场。
人群拥挤,像潮水一样涌向教学楼。
许羡雨被挤得站不稳,钟时序一把揽住他的腰,把他护在怀里,用身体为他挡开周围的人流。
“走慢点。”钟时序在他耳边说,“别急。”
两人就这样穿过喧嚣的人群。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个属于集体的狂欢时刻,有两个少年,在拥挤的人缝中,依然十指紧扣。
那是一种无声的对抗,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回到教室,老陈让大家在便利贴上写下自己的目标大学,然后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
许羡雨拿起笔,看着那张空白的便利贴。
他本来想写“北京大学”。
但他笔尖顿了顿,最终写下了四个字:
“北京。等你。”
他把便利贴贴在黑板最显眼的位置。
钟时序走过来,看着那张便利贴,眼神一暗。
他拿起笔,在自己的便利贴上,用力写下了一行字,贴在了许羡雨的旁边。
许羡雨看过去。
上面写着:
“不论去哪,我在。”
六个字,力透纸背。
许羡雨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回了实处。
放学后,两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爬上了教学楼的顶楼天台。
夕阳西下,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橘红色。
一百天的倒计时,就这样开始了。
“钟时序。”许羡雨忽然开口。
“嗯?”
“如果……”许羡雨看着远处的落日,声音很轻,“如果最后我还是没考上北大,你还会在那儿等我吗?”
钟时序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许羡雨面前,转过身,面对着他。
他伸出手,不是摸头,也不是拥抱。
而是伸出食指,轻轻点在许羡雨的胸口,那个心脏跳动的位置。
“许羡雨。”钟时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听好了。北大只是个地名。而你,才是我的方向。”
“只要你在北京,哪怕是在街边卖煎饼果子,我也能找到你。”
“如果你不在北京,哪怕你在南极,我也能游过去找你。”
许羡雨看着他,眼眶发热。
“那如果……”许羡雨试探着问,“如果我这辈子都考不上呢?”
“那就考下辈子。”钟时序笑了,露出一颗虎牙,“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等你。”
晚风吹起两人的衣角。
一百天。
三千六百个小时。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荆棘密布。
他们都知道,只要握紧这只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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