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成绩出来了。
许羡雨,698分,全省理科排名第九。
钟时序,612分,虽然比二模略有下滑,但也稳稳过了一本线,足够上北京的普通一本。
这本该是值得庆祝的时刻。
但钟家医院ICU里的那个女人,却等不到那一天了。
钟母的病情在高考结束的第二天急剧恶化。
医生说,癌细胞扩散太快,手术已经没有意义,只能保守治疗,拖一天是一天。
这意味着,天文数字的医药费,将像无底洞一样吞噬掉钟家仅剩的一点残渣。
填报志愿的那天,天气闷热得像蒸笼。
许羡雨和钟时序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那张决定命运的志愿表。
许羡雨的第一志愿是北京大学法学院,没有任何悬念。
而钟时序的屏幕上,光标在“北京”和“本地”之间来回闪烁。
“填北京的学校。”许羡雨指着屏幕,“你的分数,能上首都经贸,或者北建工。都不错。”
钟时序没动鼠标。
他坐在椅子上,背对着许羡雨,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我不去北京了。”钟时序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许羡雨的心猛地一沉。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北京了。”钟时序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我妈这个样子,我不可能走。我得留下来打工,还债,给她治病。”
“钟时序!”许羡雨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你疯了?你拼了命考出来的分数,你就要这样扔掉吗?”
“我没疯!”钟时序也站起来,眼眶通红,“许羡雨,你看看现实!我妈躺在医院里,每天几千块的费用!我爸欠了一屁股债,追债的人能把门坎踏破!我走了,谁管她?难道让她病死吗?”
“我会帮你的!”许羡雨急了,“我有奖学金,我可以兼职,我们可以一起……”
“够了!”钟时序吼道,一拳砸在桌子上,“许羡雨,你别天真了!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吗?你也是个学生!你的钱是爸妈给的!你拿什么帮我?拿什么救我妈?”
许羡雨僵住了。
他看着钟时序,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绝望的残忍。他知道钟时序说的是事实,但这事实像一把刀,狠狠插在他心上。
“所以呢?”许羡雨的声音冷了下来,“所以你就放弃?你就留在这个破城市,随便找个大专,然后进厂打工,一辈子还债?”
“对!”钟时序吼道,“这样至少我妈能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那你的梦想呢?”许羡雨逼问他,“你忘了你在天台说的话了吗?你说你要去北京,你说你要和我在一起!钟时序,你是个懦夫!你在逃跑!”
“我他妈是懦夫!”钟时序一把揪住自己的头发,痛苦地嘶吼,“我他妈就是个废物!我考再高的分有什么用?我连我妈都救不了!许羡雨,你让我走,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我不让你走!”许羡雨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钟时序,你看着我!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不管去哪,你都在!你现在想反悔吗?”
“我没反悔!”钟时序猛地甩开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狠狠地摔在许羡雨身上,“还给你!这钱我不要了!我不需要你的施舍!我也不需要你为我牺牲!许羡雨,我们分手吧!”
空气瞬间凝固了。
许羡雨看着掉在地上的银行卡,看着钟时序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
他感觉不到心痛,只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原来,在生死和债务面前,他们的爱情这么脆弱,这么不堪一击。
“你说真的?”许羡雨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真的。”钟时序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算我求你。放过我吧。”
许羡雨点了点头。
他没哭,也没闹。
他只是弯腰,捡起那张银行卡,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志愿表,看了一眼。
“好。”许羡雨说,“我放过你。”
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钟时序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许羡雨没有回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终于下起了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许羡雨走在雨里,没有撑伞。
他走到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
他不会抽烟,只是点燃了一根,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他蹲在雨里,看着那张志愿表被雨水打湿,墨迹晕染开来,变成一团模糊的黑。
他不知道蹲了多久。
直到一件外套披在了他身上。
钟时序站在他身后,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
他没说话,只是蹲下来,伸手,轻轻抽走了许羡雨嘴里的烟,掐灭了。
“对不起。”钟时序说,声音嘶哑。
许羡雨没理他。
钟时序伸手,想去拉他的手,又被许羡雨躲开了。
“许羡雨。”钟时序看着他,雨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我不填北京的学校了。我填本地的。但我不会放弃。我会边读书边打工,我会把债还完,我会让我妈好起来。”
许羡雨还是没说话。
“你呢?”钟时序问,“你还去北京吗?”
“去。”许羡雨说,“我答应过你,要在北京等你。”
钟时序的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他伸出手,这一次,许羡雨没有躲。
两只湿漉漉的手,在暴雨中,再次握在了一起。
“许羡雨。”钟时序说,“给我四年。四年时间,我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好。四年后,我来北京找你。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都要等我。”
“好。”许羡雨说,“我等你。”
两人重新回到电脑前。
钟时序修改了志愿。
第一志愿:本地财经大学。
第二志愿:本地师范大学。
第三志愿:本地理工大学。
全部服从调剂。
许羡雨看着那个屏幕,心里一阵刺痛。
但他没有再劝。
他知道,这是钟时序的选择,是一个儿子在母亲面前的妥协,也是一个男人对现实的宣战。
点击“提交”。
志愿表锁定。
两人的命运,在这一刻,被强行扭转了方向。
但那只手,依然紧紧握着。
哪怕相隔千里,哪怕泥泞满身,他们都知道,这根线,断不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