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冬天,因为许羡雨的到来,变得不再那么刺骨。
他在钟时序那个狭小的廉价旅馆里住了下来。房间只有一张床,两人挤在一起,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洗衣液和方便面混合的味道。
钟时序的Presentation出人意料地成功了。
虽然口语依然带着口音,但他展示的数据模型和逻辑推演,赢得了在场所有教授的认可。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坐着的许羡雨,那个总是清冷的少年,此刻正对他微微点头,眼里满是骄傲。那一刻,钟时序觉得,这几年的屈辱和辛苦,都值了。
“许羡雨。”晚上,两人挤在床上,钟时序把头埋在他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他的味道,“我们再待两天就走吧。别回北京了,就在这儿陪我。”
“不行。”许羡雨摸着他的头发,手指穿过他微硬的短发,“我还有课。你也还有课。钟时序,我们不能任性。”
“我就想任性一次。”钟时序收紧手臂,把他勒得生疼,“我怕我一回去,就又要面对那些讨债的,又要面对医院的消毒水味道。许羡雨,我累了。”
许羡雨没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面对着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知道钟时序累了。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是对抗命运太久,而产生的倦怠。
“钟时序。”许羡雨轻声说,“再坚持一下。还有两年。两年后,我们都毕业了,就好了。”
“好不了了。”钟时序苦笑,“我爸还在里面。我妈……我妈可能等不到那时候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悬在两人头顶,随时会落下来。
……
他们在纽约待了五天。
这五天,是他们大三以来最快乐的时光。
他们去华尔街看了铜牛,去中央公园喂了松鼠,去布鲁克林大桥走了很久。
钟时序像个导游一样,虽然对这个城市也不熟,但他努力地想带许羡雨去看所有美好的东西。
许羡雨很安静,只是跟着他,看着他。
他看着钟时序在寒风中为了省两美元地铁票而步行,看着他为了吃一顿像样的中国菜而纠结半天,看着他即使在这种拮据的日子里,依然努力想给他最好的。
第五天晚上。
许羡雨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
许羡雨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来。
他看了一眼正在收拾行李的钟时序,走到窗边,接了起来。
“喂?”
“请问是钟时序的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是钟家的邻居。小钟他妈……走了。”
许羡雨的手机差点滑落。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钟时序。
钟时序正背对着他叠衣服,动作很慢,很仔细。
“什么时候?”许羡雨的声音抖得厉害。
“今天下午。医院没救过来。小钟知道吗?”
“他……他不知道。”许羡雨看着钟时序的背影,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告诉他。”
挂断电话。
许羡雨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看着钟时序,看着那个还在认真叠衣服的少年。
他该怎么开口?
该怎么告诉他,那个他在医院走廊里守了两年、推了无数具尸体、拼命赚钱想要救活的母亲,走了?
“许羡雨?”钟时序叠好最后一件衣服,转过身,“怎么了?谁打的电话?”
许羡雨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伸出手,紧紧抱住钟时序。
“阿姨……”许羡雨哽咽着,“阿姨走了。”
钟时序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像是没听懂,愣愣地看着许羡雨。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阿姨走了。”许羡雨抱紧他,眼泪打湿了他的肩膀,“对不起,钟时序。我们来不及了。”
钟时序没有哭。
他没有喊,没有闹,甚至没有颤抖。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推开许羡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订机票。”钟时序说,“回老家。”
……
葬礼很简单,也很凄凉。
钟振华还在服刑,无法出席。
钟家已经没有钱办酒席,也没有钱买墓地。
邻居们凑了点钱,帮忙把后事办了。
钟母被推进火化炉的那一刻,钟时序终于跪下了。
他跪在冰冷的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他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咬到鲜血淋漓,看着那个装着母亲遗体的推车,消失在炉门后。
许羡雨站在他身后,陪着他跪着。
他不敢说话,不敢动。
他看着钟时序的背,看着那件黑色的冲锋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知道,钟时序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塌了。
葬礼结束后,钟家的老房子被债主们搬空了。
家具、电器、甚至连窗帘都被扯走了。
钟时序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满地的狼藉。
这里曾经是他家,是他长大的地方。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父母离异,家破人亡。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儿。
“钟时序。”许羡雨走过来,牵起他的手,“去我家吧。我妈……我妈同意了。”
钟时序没动。
他看着许羡雨,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许羡雨。”钟时序说,“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你不是拖累。”许羡雨握紧他的手,“你是我男朋友。”
“可我什么都没有了。”钟时序看着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没有家,没有钱,没有未来。许羡雨,你走吧。趁我还……还算是个人。”
“我不走。”许羡雨说,语气坚定得像岩石,“钟时序,你听好了。你还有我。你的家,就是我的家。你的债,就是我的债。你的未来,就是我的未来。”
钟时序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层坚硬的外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他猛地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了压抑已久的、野兽般的哀嚎。
那哭声,撕心裂肺,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
许羡雨蹲下来,从后面抱住他,任由他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衣服。
那天晚上,钟时序发起了高烧。
他在出租屋里,迷迷糊糊地喊着“妈”。
许羡雨守了他一夜。
给他换毛巾,喂他喝水,给他擦汗。
凌晨四点,钟时序的烧退了。
他睁开眼,看着守在床边的许羡雨,看着他通红的眼睛。
“许羡雨。”钟时序虚弱地叫他。
“嗯。”
“我想活下去。”钟时序说,“为了你,我想活下去。”
许羡雨握住他的手。
“好。”他说,“我们一起活下去。”
窗外,天快亮了。
钟家的噩梦,终于过去了。
但属于钟时序和许羡雨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那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但他们将携手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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