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七月。
蝉鸣聒噪,热浪滚滚。
许羡雨和钟时序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朝阳区某个老旧小区的楼下。
这里离国贸不远,但却是两个世界。楼体斑驳,墙皮脱落,楼道里弥漫着油烟和垃圾的混合气味。
这就是他们的新家。
月租三千五,押一付三。
是钟时序用第一个月工资的一部分,加上许羡雨研究生补助的一部分,凑出来的。
“十平米。”钟时序用脚踢了踢那张唯一的大床,“咱俩挤挤,应该够。”
许羡雨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狭小的空间。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剩下的空间连转身都困难。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够。”
钟时序入职了。
在一家国企背景的信托公司,朝九晚五,虽然不如投行光鲜,但胜在稳定。起薪八千,扣掉五险一金,到手六千多。
许羡雨开始了研究生的生活。
法学院的课业比本科更重,他还需要帮导师做项目,补贴家用。
日子像上了发条的机器,飞速转动。
每天早上七点,钟时序起床,挤一个小时的地铁去上班。
许羡雨去学校上课。
晚上六点,钟时序下班,顺便买菜回来。
许羡雨负责做饭。
虽然手艺一般,但至少能吃饱。
最难熬的是月底。
房租、水电、伙食、交通费。
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在这个城市里,捉襟见肘。
钟时序开始戒烟。
以前他一天一包,现在他三天一包,而且只买那种十块钱的劣质烟。
许羡雨也很少买书了,所有的资料都在网上找电子版。
“许羡雨。”有一天晚上,钟时序下班回来,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许羡雨正在煮面条。
“今天发工资了。”钟时序把银行卡扔在桌上,“扣完五险一金,只有六千二。”
“不少了。”许羡雨说,“够花了。”
“够个屁。”钟时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爸那边还要寄钱。监狱里的生活费,虽然不多,但一个月也得几百。还有,我妈的墓碑,还没立。我想给她换个好点的石碑。”
许羡雨关掉火,盛了两碗面。
“慢慢来。”许羡雨把筷子递给他,“不急。”
“我急。”钟时序看着他,“许羡雨,我二十五岁了。我还在让你跟我吃苦。我算什么男人?”
“你没有让我吃苦。”许羡雨放下筷子,看着他,“钟时序,我们现在是在扎根。根扎深了,以后才能长成大树。”
钟时序没说话,端起碗,大口吃着面。
面很烫,他吃得很急,像是在发泄什么。
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
是监狱打来的。
钟时序接起来,脸色越来越沉。
挂断电话后,他把手中的碗重重地摔在桌上,汤溅了一地。
“我爸病了。”钟时序说,声音嘶哑,“急性阑尾炎。要做手术。监狱那边说,需要家属交押金,还有请护工的钱。”
“多少?”
“一万二。”钟时序看着许羡雨,眼圈红了,“许羡雨,我没钱了。我卡里只剩几千块了。”
许羡雨沉默了。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银行卡。
那是他们存了四年的卡。
里面现在有八万多。
那是他们的全部积蓄。
是钟时序推尸体、许羡雨拿奖学金,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拿去。”许羡雨把卡递给他,“治病要紧。”
“不行!”钟时序推开他的手,“这是你的钱!这是你读书的钱!我不能动!”
“那也是我们的钱。”许羡雨说,“钟时序,你听好了。你爸就是你爸。你爸生病,就是我们家的事。拿去用。”
“许羡雨……”钟时序看着那张卡,手在颤抖。
“快点去。”许羡雨催促他,“别耽误了。”
钟时序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昏暗灯光下,明明比自己还瘦弱,却比任何人都坚强的少年。
他接过卡,转身冲出了门。
那一晚,钟时序没有回来。
他在医院守了一夜,交了押金,办了手续。
手术很成功。
钟时序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的黎明,哭了。
他给许羡雨发了一条短信:
“手术做完了。钱我以后一定还你。下辈子,我当牛做马还你。”
许羡雨回复:
“别傻了。回来吃面,面凉了。”
……
日子继续过着。
八万变成六万,变成四万。
钱在一点点减少,但生活似乎有了起色。
钟时序在公司表现优异,被领导赏识,加了五百块钱工资。
许羡雨拿到了律所的实习Offer,虽然只是打杂,但每小时有一百块的补贴。
深秋的时候,钟时序用剩下的钱,给母亲换了一块像样的石碑。
那天,两人请假去了墓地。
钟时序跪在墓碑前,把那张银行卡也烧了。
“妈。”钟时序说,“钱还清了。债也快没了。您放心吧。”
许羡雨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团火。
火光照亮了钟时序的脸。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青涩的少年了。
他的眉宇间有了风霜,有了担当,有了男人的棱角。
“许羡雨。”回去的路上,钟时序说。
“嗯?”
“我们结婚吧。”钟时序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等我把债还完,等我工作稳定了,我们就结婚。”
许羡雨停下脚步。
他看着钟时序。
看着这个在寒风中,依然挺直脊梁的男人。
“好。”许羡雨说,“我等你。”
北京的秋天,风很大。
但这两个男人,手牵着手,在落叶纷飞中,一步步走向那个十平米的小家。
那里虽然简陋,但那里有热面,有灯光,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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