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命运不在死神管理范围之内，死神无法干涉。】

【达成双方自愿的基本条件下，死神可将人类吞噬，融进自己的灵魂里，成为死神的一部分。被吞噬方得到某种意义的永生，但存在的痕迹将永远消失。】

day13

库罗爷爷后事办完的第二天，我检测报告出来了：胃癌晚期。

我那天吐了一大摊血。我问乔希：“你知道我要死了吗？”

乔希摸上我的手背：“你不会死的。”

乔希不知道从哪弄得钱，将我移到了医院的重症病房，三天检查过后，我开始进行了治疗，身体逐渐消瘦，每次胃疼得都喘不过气，冷汗直流。

从化疗室里出来时，我的脚步虚浮得像踩进了云朵里，连墙都扶不住，胃里翻江倒海得卷着酸水想要将我吞没。

我根本不敢洗头发，我的头发一把把地掉，我尽量不让别的东西触碰它也无济于事。

床头的仪器滴答作响，仿佛在宣告死亡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我别想临阵脱逃。

我挣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嘴巴发白没有血色，喉咙被刮得火辣辣地疼，酸水伴随着血丝从我喉间闯了出来，那是我全身唯一的艳色。

我好痛啊，真的好痛啊，比过去的日子还要痛，我真的成了一个承载痛苦的容器了。

我觉得是治疗的问题，明明之前没有治疗时，很快就好了，可一旦进行治疗，我却感觉自己越来越接近死亡。

死亡，一点都不温柔。

乔希对外说，他是我的哥哥。可是乔希，你看着还没我年龄大。

病房给做心电图的护士姐姐扫到我的年龄资料倍感惊奇。

“才十七岁就成户主了？”

我纠正她，“很快就十八岁了。”

她们沉默起来，替我惋惜。

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放在心上，我不知道是钱的原因，还是什么。

我不愿把她们往坏处想，让我活在这美好的幻想里吧。

隔壁床的是一个刚上小学的小女孩，她的妈妈看起来很年轻，得知她生病后度日如度年，已经生了白发。我跟萍姐，她的妈妈，偶尔会趁小女孩睡着聊聊天。

萍姐告诉我，她是一名心理医生，她的丈夫是一名缉毒警察，在女儿两岁的时候执行任务离世了，她只剩女儿了。

我安慰她会好起来的，你的女儿还很年轻，你也还很年轻。

她抹了把眼泪，说：“你也还很年轻。”

我不说话了。人总是这样，安慰起别人倒是絮絮叨叨的，反而到自己就觉得不至于，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曾多次掂量，自己的病是否沉重到应该获得旁人的可惜和慰籍。

也许是因为闲得不用上学，我一直在思考生命的意义，到底怎么活，才是对得起自己的。

想着想着又莫名开始在意起自己的容貌来，头发对颜值的影响实在太重要了。

二妈妈剪短发前，我记得她是那种温柔韵味挂的，我不是说后来她不好看的意思，只是惊叹，变化实在太大了。

她剪短发后，我还伤心了好一阵子，我再也不能给她扎辫子了，她安慰我说等到年底就长长了。

但还没入深秋，她就死了。

我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一抓，一大把发丝就掉了下来。

我看着手心的头发，开始好奇自己光头的模样。

我开始好奇看到自己变成光头时的心情。

我开始期待乔希看见我变成光头时的表情。

隔壁床小女孩的头发已经掉光了，可她好像并不难过。

“你的头发掉光了，你不害怕吗？”

“大哥哥，你怎么这么胆小呀。”

“好吧，有吗？”我张开手心蜷了蜷，重新审视自己。

“头发掉了还能再长出来呀！”

“妈妈告诉我，要拥有一个好的心态积极面对治疗，头发就一定会再长出来的！大哥哥你的头发以后也会长出来的！”

“不要伤心哦！”

她是这样跟我说的。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有两个陷进去的小涡，非常漂亮。

后来她治疗成功了，出了院。我依旧对那个小涡无法忘怀。

我住院这期间，总念叨着家里不能没有人看着，食材都没来得及整理，唠叨得乔希耳朵都快生了茧子。他说帮我回家整理，让我在医院好好治疗，收拾完就回来看我。

我跟他讲不要让李婶知道这件事，我怕她因此夜不能寐。于是他暂时变成了我的模样，逃离回了家。

他走时我还特意叮嘱他，如果你遇见李婶，一定要注意不要跟她发生口角，她虽然说话不好听，其实人很好的。

“和气生财，知道吗？”

然后他被我啰嗦走了。

我又想起那个女孩脸上的小窝。晚上我趁着乔希在医院陪护我时，我让乔希笑一下，我想看看他有没有，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笑了，也好几天没见到他了，我实在想他。

乔希用非常嫌弃的表情看着我。

“你确定？”

“你就笑一下，一下就好啦。”

乔希很不情愿地勾了勾唇角。

“好了吧。”

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欣喜不已：“你也有那个小酒窝！”我说话有些急，被呛得接连咳嗽了好几口。

乔希很生气，但还是帮我顺了顺背，他耐心地向我解释：“那是梨涡。”

又指着我的脸颊，纠正：“而且，是你笑起来有梨涡。”

我这下才反应过来，乔希现在用着的是我的身体。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有乔希说的那个什么，梨涡？我一直以为它是酒窝。

我不知道乔希是从哪里得知这个东西的，就连我自己都分不清酒窝和梨涡的区别。

我朝他咧嘴笑了笑：“真的吗？好看吗？”

乔希别过脸去，我以为他会骂我，但他没有。

又陷入了一段很长时间的安静。我很不自在，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乔希出现之后，我就总是闲不住嘴，每天都有好多话想说。

也许是因为生病的原因，我总感觉自己时日已经不多了，趁着还能说话，多给自己一些欢笑的机会。

还有就是，我怕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他，更害怕他见不到我，从此忘记我的存在。

半夜被疼痛折磨醒时，我竟然疼得掉出了眼泪，真是太丢人了。

我注意到乔希还没睡着，我好像听见了他从来没发出过的声音。

“乔希，你哭了吗？”我问他。

乔希没好气地“啧”了一声，“笨蛋，是你的身体在哭。”

我又差点忘记，乔希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

想到这，我忽然低下头，情绪低落起来，问他：“乔希，我痛的时候，你也会痛吗？”

“会。”

“好吧。抱歉。”

“别说这些。”

好吧，那我不说这些了，乔希。

我又念叨起来：“那你要不要换回你原来的身体？这样你就不用跟我一起承受病痛了……”

乔希厉声打断我：“你闭嘴我就不疼了。”

“好吧。”

过了一刻，这次我没有睡着，又听见了乔希发出的呻吟声，我半支起身，摸上他的肩膀：“乔希，你怎么又哭了？”

“还是你在哭。”乔希说。

“好吧。”我擦了把眼泪，我确实在哭。

窗外西府海棠伴着微雨，香味飘到屋里。

“乔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死亡。”

乔希点点头。

“可你为什么还要让我来医院呢。”

乔希没有回答我。

“我死了后，那些欺负我的人会好受些吗？”

乔希一动不动地侧躺着，毫无波澜地说了一句话：“等你死了，我就帮你杀光他们。”

我再次摇摇头，抓起他放在胸口的手，“乔希，你不能这么做。”

我捏了捏他的指关节：“杀了人是上不了天堂的，我们就见不到了。”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先愣住了，我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是二妈妈，那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我不敢想，强行让自己转移注意，戳着乔希的手心，紧接着我的手心也感觉到了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