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医生告诉我,我还有两周不到的生命。
我站在花洒下发呆,想了半天,怎么都想不起来今天是几号。我的记忆竟然已经差成这样了。
我朝门外喊:“今天多少号?”
想听到的那个声音并没有传来。
“乔希?”我喊起他的名字。
依然没有回应,我心里一下子慌了。
我拔高声音再喊:“乔希!你到底在干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浴室门外才传来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个熟悉的调子,平淡,摸不出情绪:“三月二十三号。”
听见乔希的声音,我才算踏实下来,心里莫名有点发酸又难受,脚下一滑,直接摔在了浴室的水泥地板上。
乔希很快就冲了进来,有点生气地数落我,怪我走路不小心。其实我也很生气,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久才回答我。
我不想搭理他,我不知道这是出于什么心理,为什么我对他的要求会变得这么苛刻,明明他没有做什么。
或许就像我之前说的,我接受不了自己的死亡,所以易怒?但这跟乔希有什么关系,我有什么资格将怒火牵扯给他?
他抓住我的肩膀,拇指与食指捏在我肩胛骨那块的皮肤,特意使力捏了一下,像是在报复我刚才的语气问题。
又从门外搬了个小板凳来,将我按在上面,执意要帮我冲洗。
我没说话,他当我默认了。
我脑海里萌生出一个想法,请允许我自恋一些。
我忍不住地哽咽,表达自己的无助:“我要死了,乔希。”
乔希好像看懂了我的意思,手里擦拭的力气轻了些,我们又陷入了一场沉默。
我确信,我们是因为同一件事情而烦躁。
浴室的水蒸气漫上镜子,蒙上一层白雾,整间浴室都雾蒙蒙的。这不得不让我联想到第一次与乔希对话时,在幻境里的场景,也是这样的迷雾,就像一场梦一样。
如果这真的是梦,就让我沉睡在梦里好了,永远不要破碎。
我不由抽噎了下,随着我的叹息,乔希擦拭的动作也停住了。
透过起雾的镜面,我模糊看见他的身影。他放下毛巾,从置物架上拿起一件崭新的白衬衫,撑开,慢慢给我套上。
我的头发还是湿的,导致领口那块布料很快就被浸湿。
他从背后伸手揽住我的侧腰,顺势将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安安静静地靠着,又开始无声地嗅我。
我吸了下鼻子,艰难地挤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有树皮味吗?”我侧过脸问他。
他躲开,把头换到另一边肩膀,刻意回避我。
我有些赌气,也将脸转到了另一边,继续追问他:“还有树皮味吗?”
他无奈开口:“……你怎么这么记仇?我当初都解释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被他逗得噗嗤一笑,不再跟他计较,淡淡开口:“把头拿开。”
他不理我,反而更加得寸进尺地用头发在我的脖颈处来回蹭弄,痒得我不停缩肩。接着他又霸道地将我的肩膀往下按,像是在告诉我,他在用自己的手段报复我的记仇。
我无奈摇摇头,放柔声音跟他说:“我头发是湿的,等会把你的头发也沾湿了。”
他这才松开我。
我好不容易喘了口气,他将一面干毛巾扔到我的头发上,盖住,又接着闹我。
本来情绪还没完全平复下去,这下好了,反倒将我眼眶积攒的眼泪逗得掉了出来。
我伸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下。他立马装委屈:“你还打我。”
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较真,脖颈处突然一阵刺痛,他直接低头咬了上来,在我颈侧留下一道深浅不一的牙印。
我疼得叫出声来,本以为他会内疚地松开我,结果他变本加厉,又在我肩窝咬了一口。
“乔希!”我被他咬得被迫提高了声音,“你还咬我!”
两个人在浴室闹了半天,直到热气快把我湿头发烘得半干,他才扶着我走出浴室。
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竟然奇怪地平复住了。这太奇怪了,我一直以为解决心情问题只有哭才可以。
一出来就看见床上整齐铺好的毛毯被褥。我瞬间明白,原来我喊他好几声没搭理我,是在默默帮我收拾床铺,我一把扑倒在床上,被褥上还残留着独属于我的味道。
忽然间,一个莫名的念头爬上我的思绪——乔希他会不会偷偷去嗅我的被子?
这不是我自恋,变态,是他总是抓住机会就想逮住我闻我,我不由自主地就会联系到这上面来。
这个念头从我脑海中冒起,就再也沉不下去,我顺着念头将目光转移到乔希身上。
他人呢?
我刚想唤他,就见他从门外走进来,手里不停摆弄那朵刺破我皮肤的月季花。
我看着他忽然揪下一片花瓣塞到嘴里,仔细咀嚼了一番。
我问他在干什么?
他说在找从我身上嗅到的对应的味道,再真切的描述给我听,这样我就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味道了。
我问他:“那你尝出什么味道了吗?”我指的是月季花。
他用舌尖抵了抵口腔,拧起眉毛,再次品味:“味道有点浓郁。不是。”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地回答,被他逗得差点栽倒。
他盯着花瓣看了许久,久到氛围莫名诡异起来。恍惚间,我好像瞥见他双唇之间泛起一抹暗红,转瞬即逝,像是我的错觉。
正当我准备凑近他端详时,乔希忽然问我:“你想永远陪着我吗?”
我懵了一瞬,不假思索便回答他:“我当然想。”
没有人能毫无波澜地丢下乔希。
他却一动不动地,仿佛被定格在原地一样。
万籁俱寂,周身氛围变得阴冷诡异。一股淡淡的铁锈味缓缓散开,笼罩在我四周,像带着目标一样向我袭来。
“乔希?你怎么了?”我不安地呼唤他的名字。
乔希猛地晃了下脑袋,我能清晰地听见他呼气的声音,那股令人不适的铁锈味也瞬间消散。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闻到那个味道,我一直都以为那只是错觉。
乔希在那天跟我说,他能暂停我身体症状的发展,让我感受不到疼痛,不用再担心自己变得面目全非。
可唯独暂停不了我生命的流逝,他无能为力。
但是没关系,这样已经足够好了。真的。
鼻头猛地一酸,我撇撇嘴,强行把翻涌起来的情绪咽了下去。
乔希对我越好,我就越矛盾。
生气他这副可爱的模样别人也曾窥探,难过他这么可爱,我竟然就要丢下他一个人离去。
而我最无法接受的事情,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我的痕迹抹去,从此忘记我。
我忽然抬起头,想问他你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可说出口的却是:“乔希,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因为我觉得,他一定会答应的。
两周的时间实在太短了,我已经浪费很多时间在与命运抗争上。接下来的日子,我想真正面对它,接受它。
如果可以,我想驾驭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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